周的摇身一变,从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,成了皇亲国戚。
搬家那天,姓周的忙进忙出。
什么破幡子、旧命书、烂卦筒,统统扔了。
它以为自己被落下,谁知临走的时候,姓周的忽然跑回来,拍著它的脖子:“老伙计,进京享福去!”
確实享福。
国丈府的院子比苏州半条街还大。
它住的那间棚,比姓周以前住的破屋还宽。
不仅黑豆管够,还有专门的人伺候,给它刷毛、梳鬃、洗澡。
有回,新来的小廝给它添草料时慢了会儿,它抬起蹄子,照著那人就是一下。
“哎呦喂!”
小廝捂住要害在地上打滚。
姓周的听说了,不但没骂它,反而把那个小廝训了一顿:“不长眼的东西,再敢怠慢,仔细你的皮!”
小廝哭著磕头认错。
它站在旁边,驴脸差点笑出声。
从那以后,仗著姓周的包庇,它没少作威作福。
看谁伺候得不好,蹄子嗓子全招呼过去。
那些下人背地里骂它“畜生”,当著它的面,却一个个比孙子还乖。
这才是驴过的日子。
可惜,姓周的发达了,反倒比以前更抠了。
有人登门送礼,姓周的照单全收;
有人求他办事,姓周的拍著胸脯满口答应;
可轮到往外掏钱的时候,姓周的就跟割肉似的,一分一厘都要掰成两半花。
最离谱的是,皇帝拍卖种窍丸,姓周买了,却不给钱。
一“他是我女婿,能把我怎么著?”
它蹲在驴棚里,看著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衝进来,把国丈府翻了个底朝天,五花大绑押走姓周的几个儿子。
最后还得靠姓周的女儿出面求情,才保住一无所有的烂命。
“老伙计,这回,又只剩咱俩了。”
它也確实老了。
所以,树林那夜发生的事,它原先记不太清。
只知道有几个人衝过来,要杀姓周的,然后吃它。
姓周的不知道怎么了,忽然变得很凶,在黑暗里乱挥乱捅。
再后来,所有人都不动了。
它闻著血腥味,凑过去,拿舌头舔姓周的脸。
姓周的没反应。
它又舔,舔姓周的眼睛、鼻子、嘴。
姓周的还是没反应。
它低下头,看见姓周的肚子上有道口子,里面露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凭著本能,它拿舌头去舔,想把乱七八糟的东西舔回去。
什么味?
不知道。
嚼了,咽下去。
“江南。”
“回家。”
它不知道家在哪儿,就一直走,一直走。
走了多少天,它不记得。
只知道草越来越青,天越来越暖。
然后,它遇到了一个戏子。
为什么是戏子?
因为他脸上画著花里胡哨的妆—一红的、白的、黑的,花花绿绿,跟年画上的鬼怪似的。
“开智了?有意思。”
那人笑得它浑身发毛。
可它跑不动。
那人跟它说了话。
从那之后,它脑子里忽然多出来好些东西。
怎么吸收日月精华。
怎么把吃下去的东西转化成灵力。
怎么隱匿行踪。
怎么避开人的注意。
甚至还有一门功法,专门给妖修的。
於是,它在南直隶住了下来。
刚开始那几年,它不懂事,逮著人就吃。
可很快它就发现,人这个东西,少了是会找的。
有一回,它吃了三个进山砍柴的樵夫。
第二天,山下来了官差,进山搜了整整一天。
傍晚,连修士都出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