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门口的灯泡在风中微微晃动，昏黄的光影在青砖地面上摇来摇去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像一条沉默的、蛰伏在地面上的黑蛇。
随便洗漱了一下，陈思远回到屋里躺着在了炕上。隐隐约约能听见里屋爹娘说话的声音，听不清在说什么，语速很慢，有一搭没一搭的。
东屋那边也安静了，大姐应该已经带着甜丫睡下了，没有传出一丝声响。
陈思远从口袋里掏出香烟，想了想又放了回去。还是少抽点吧，这具身体才十八岁，肺叶子干干净净的，别让他霍霍了。
用力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，骨头从脊椎一路响到肩膀，浑身上下每一寸关节都在发出舒坦的呻吟。
火炕烧得正热乎，滚烫的炕面隔着粗布炕单把热量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他的后背。
像是有一只无形的、温热的大手在给他做按摩，从腰眼到肩胛，从脊柱到肋骨，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热气。
“舒坦——”
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闭上眼睛，整个人像一块被揉开了的面团一样松弛下来。
脑子里很清醒，清醒得像一汪秋天的湖水，不起一丝波澜。
他压根就没有把刚才那个姓孙的一家放在心上。
一只臭虫而已，回头找个机会，直接碾死就是了。
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大奎那张脸，忠厚老实的五官，卑躬屈膝的姿态，低垂眼睑后面那双不动声色观察的眼睛。
还有那一连串精心设计、恰到好处的表演——先观察，再出手，打老婆，打儿子，踹跪，逼道歉，一气呵成，滴水不漏。
这一套流程下来，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眼里，孙大奎的形象不但没有受损，反而还高大了几分。
明事理，不护短，有担当，是个能处的人。
陈思远睁开眼睛，盯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有意思。
这年头，一个老老实实的工人，居然还有这种心思缜密、演技精湛的人才。
这种人要是放在几十年后，要么是个公关总监，要么是个政客，最差也能当个金牌调解员。
可惜生错了时代，窝在这条破胡同里，守着那个不成器的儿子，一辈子也就这样了。
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，先让孙家那一家舒坦几天，让他们以为自己手段高明、蒙混过关了，让他们那颗悬著的心安安稳稳地放回肚子里，然后再——
陈思远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胸口，闭上了眼睛。
不想了，先睡觉。天大的事儿也得等明天再说。
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香，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早上，天刚蒙蒙亮，屋子里就响起了母亲起床的声音，接着是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。
陈思远在被窝里翻了个身，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一会儿，直到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从厨房里飘进来，直往鼻子里钻，他才彻底清醒过来。
他从炕上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，看了一眼窗外。
天已经大亮了，冬季的阳光照在窗棂上，把木头格子映成金黄的颜色。
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，最后几片泛黄的叶子终于打着旋儿飘下来，落在窗台上。
陈思远穿了衣服下炕，趿拉着鞋去院子里洗漱。刚出堂屋门，就看见老爹蹲在墙角里，嘴里还叼著一根没点着的烟，眉头微微皱着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爹，起这么早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