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山村,雷劫我把车开进村子的时候,天边的火烧云正好烧到最红的时候,把整片村子都罩在一层金红金红的光里头。这村子不大,拢共也就三四十户人家,清一色的土坯房,房顶铺着灰瓦,烟囱里往外冒着白烟,那烟在晚霞里头被染成了淡粉色,飘飘悠悠地往上升,看着就跟画儿似的。家家户户门口都堆著劈好的柴火垛,码得整整齐齐,院墙不是砖砌的,是拿大腿粗的原木一根一根钉进地里排成的,我们东北管这叫板障子。在哈城那地方,板障子都是用废木头对付著钉的,有缝有窟窿是常事。可人家这儿,那木头根根笔直溜光,松木的纹路清清楚楚的,一看就是从山上直接砍下来的好料。
我把车停在一户院子门口,刚熄火,还没等推车门呢,院子里的房门就开了。出来三个人。打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个子不高,但腰板溜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头上戴着顶赵本山那种耷拉檐的帽子,下巴上留着一撮花白的山羊胡。他身后站着俩青年,一个看着三十出头,一个看着二十来岁,俩人都是膀大腰圆的东北汉子体型,方脸盘,浓眉毛,长得跟老爷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这俩青年手里头端著一把双管猎枪。
那猎枪是老式的,枪托上的漆都磨没了,露出底下的原木色,但保养得好,枪管擦得锃亮,扳机旁边挂著一排铜壳子霰弹。在长白山这一带,山里人家合法持有猎枪,用来防野兽和打猎。但只能有双管或者单管的,五连发都是凤毛麟角,拿着持枪证到供销社就能买子弹。不过这地方的人都会过日子,那子弹打完了铜壳子不舍得扔,自己在家就能换底火灌药。有的甚至懒得去买供销社的无烟火药,直接把黑火药——就是我们小时候放鞭炮用的那种——拿锅炒一炒就灌进去了。炒黑火药那可是个技术活,火候小了不好使,火候大了连锅带房子一块儿上天。
“干啥的!”老爷子声音不大,但有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。
我赶紧举起两只手——不是投降,是表示自己没带家伙:“大爷!别误会!我是从哈城来的,想进山收点山货!正经营生!”
扑通一声。不是枪响,是他家那口大铁锅不知道啥时候烧开了水,锅盖被蒸汽顶得跳了一下。但也就是这个动静,让那端著枪的小儿子手指头一哆嗦——轰!枪口喷出一团浓烈的白烟,那烟又厚又呛,跟放了个烟雾弹似的,满院子都是硫磺味。铁砂打在院门口那棵老榆树的树皮上,哗啦啦扫下来一大片树叶子。
果然是自灌的黑火药。正经无烟火药打出来是青烟,就一缕,不呛人。这黑火药打出来跟烟囱似的,白烟浓得能把人呛咳嗽。
“老三你干啥呢!”老爷子回头瞪了小儿子一眼,伸手把枪管往下一按,“人家还没说话呢你放什么枪!”
老三一脸委屈:“爹,我没放——是它自己走的火!”
“走火?你手指头不搭扳机上它能走火?我揍你个小兔崽子!”
我赶紧摆手:“大爷,大爷,别骂他,没事没事,就打着几片树叶子,没伤着人。”说著从兜里掏出烟来,抽出两根递过去,“您抽根烟消消气。”
老爷子看了看我掏出来的烟——大前门,不算最好但也不差,够意思。他接过去别在耳朵上,上下打量了我一番。先是看了看我的脸,又看了看我身上那件皮夹克,最后目光落在我身后那辆军绿色的陆地巡洋舰上。他的眼神在老花镜后头转了两圈,慢慢松弛了下来。
“看你这打扮,不像是偷猎的。”老爷子把猎枪接过来,枪口朝下,手指头离开扳机护圈,递给了老大,“偷猎的都是面包车,没牌子,一股子机油味,人也邋遢。你这车有牌子,穿得也体面——哈城来的,收山货的?”
“对对对,东北老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