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九,乡试第一场进场。
天还没亮,孙宝柱就醒了。窗外还是黑的,巷子里有人在走动,有马车经过的声音,是赶考的举子们往贡院去了。他翻身坐起来,在黑暗中愣了一会儿,然后摸了摸怀里那个布包,方先生的笔贴身放著,硬硬的,硌著胸口。
王志远也醒了,从对面床上坐起来,两人都没说话。屋里黑著,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孙长顺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:“起了吗?”
孙宝柱应了一声,点起油灯。昏黄的光晕里,王志远的脸有些发白,可眼神还算镇定。孙宝柱看了他一眼,说:“姐夫,今天进场,别慌。进去安顿好,明天才开考。”王志远点点头:“嗯,我知道。”
孙长顺端了早饭进来——粥、馒头、咸菜,还有几个煮鸡蛋。张富财跟在后面,嘴里念叨著:“多吃点,多吃点,今天进去了要到后天才能出来,得扛得住。”孙宝柱坐下来吃了半碗粥,一个馒头,一个鸡蛋。王志远也吃了不少,一个馒头,一碗粥,一个鸡蛋。两人都吃得比平时多,进了考场,就不能随心所欲地吃了。
吃完早饭,孙宝柱把考篮又检查了一遍。里面除了笔墨砚台,还有昨天在街上买的烧饼,用油纸包了好几层,一共六个;一小包酱菜,咸滋滋的。他听季先生说过,考场里只提供热水,不供饭食,所以干粮必须带足。水不用带,考场里有热水壶。他又看了一眼那些烧饼,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:三天两夜,六个烧饼,每顿一个,刚好够。可他不敢每顿都吃一个——吃多了要上茅房。号舍内仅能临时处理小便,大便必须持证、专人陪同去茅厕,且全程受严格监管,想在小房间内“方便”是不被允许的,因大便离场需交卷并盖“屎戳子”(黑印),此卷通常不再批阅,所以还是得自己源头控制。
王志远也在检查自己的考篮。他带的也是烧饼,还有几块酱牛肉,用荷叶包著。孙宝柱看了一眼,说:“姐夫,牛肉不好消化,吃了容易积食。进了考场,少吃为妙。”王志远点点头,把牛肉拿出来放回包袱里,只带了烧饼和酱菜。
孙长顺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考篮,说:“走吧,别误了时辰。”
四个人出了客栈。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巷子里已经挤满了人。举子们三三两两往贡院方向走,有的背著书箱,有的拎着篮子,有的在翻书,有的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。孙宝柱走在前面,王志远跟在旁边,两人步子都不快,稳稳当当的。
贡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队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,几百个考生等著进场。孙宝柱排在队伍里,回头看了一眼。孙长顺和张富财站在路对面,孙长顺双手拢在袖子里,朝他点了点头。张富财伸长脖子往这边看,脸上带着憨憨的笑。
队伍慢慢往前挪。前面有考生被搜出夹带,当场被赶出去,那人哭喊著求情,衙役不理。王志远看了那边一眼,低声说:“还真有人敢夹带。”孙宝柱说:“跟咱们没关系,别管。”
轮到孙宝柱了。他张开胳膊,衙役在他身上拍了拍,又翻了翻他的考篮——笔墨砚台、烧饼、酱菜,一样一样翻过。衙役拿起一个烧饼捏了捏,又放下了,摆摆手让他进去。王志远跟在后面,也被搜了一遍,没什么问题,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考场。
贡院里面很大,正对面是一排排号舍,矮矮的,一间挨着一间,像一个个小格子。每个格子只能容一个人坐下,里面有一张桌板、一把凳子,角落里放著一只木桶,是给考生方便用的。门口还有一个瓦壶,里面装着热水。孙宝柱走过一排排号舍,心里暗暗祈祷别分到挨着茅房的位置,季先生说过,有些号舍紧挨着粪桶,那股气味熏得人头晕,根本没法静下心来写字,那叫“臭号”。他找到自己的号舍,往里一看,还行,不远不近,闻不到什么异味。他松了一口气,走进去坐下。
号舍窄小,转身都困难。他把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