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先生头七那天，天很冷，地上结了薄霜。孙宝柱天没亮就起来了，穿了一身素色衣裳，跟着季先生一起去方先生家。
灵堂已经撤了，只剩下方先生的牌位供在堂屋正中，前面摆着香炉和果品。师母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坐在牌位旁边的椅子上，人比前几天更瘦了，眼窝深陷，可精神还好。看见孙宝柱进来，她站起来，说：“宝柱来了。”孙宝柱叫了声“师母”，眼眶就红了。
季先生上了香，在牌位前站了很久，鞠了三个躬。孙宝柱跟着上香、磕头，跪在地上不肯起来。师母走过来扶他，说：“宝柱，起来吧，地上凉。”孙宝柱这才站起来。
师母从里屋拿出一个包袱，蓝布包著，四四方方。她把包袱放在桌上，打开来——里面是几箱书，整整齐齐码著；一支旧笔，笔杆磨得光滑，笔头有些秃了；一方旧砚台，砚池边磕了一个小口。师母说：“宝柱，你先生临终前交代，这些留给你。他说你用得着。”孙宝柱看着那些东西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那支笔，方先生用了十几年，批改了多少文章；那方砚台，方先生磨了多少墨。他哽咽著说：“师母，学生收下了。”他把包袱重新包好，抱在怀里，沉甸甸的。
师母又说：“你先生还说，让你以后跟着季先生好好读书。他说季先生的学问比他深，见识比他广，你跟着季先生，他放心。”孙宝柱点头：“学生记住了。”季先生站在旁边，说：“嫂子，您放心。方兄交代的事，我一定做到。宝柱的功课，我会好好教。”师母点点头，抹了抹眼泪。
从方先生家出来，孙宝柱抱着包袱走在路上，季先生走在他旁边。两人都没说话，只听见脚下踩碎霜的声音。走到崇文馆门口，季先生停下脚步，说：“宝柱，方兄走了，可他的学问没走。你把他教你的东西都记住了，用好了，他就不算白教你这几年。”孙宝柱点头。季先生又说：“从今天起，我对你的要求会比以前更严。你准备好了吗？”孙宝柱说：“学生准备好了。”
季先生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，递给孙宝柱：“这是《春秋左传》，你拿回去读。你的基础已经打得很牢了，可以读这些大部头的书了。明年开春，我开始给你讲。”孙宝柱接过书，翻开一看，密密麻麻的字，有些地方有批注，字迹工工整整，是季先生的手笔。他问：“先生，这是您的书？”季先生点点头：“跟了我几十年了，你好好读。”
孙宝柱把书收好，又把方先生的遗物抱回家。他把自己书房里最好的位置腾出来，把那几箱书码在书架最上层，把旧笔和旧砚台放在书桌右手边，一抬头就能看见。他坐在桌前，看着那支秃了头的笔，想起方先生教他写第一个字时的样子——方先生握着他的手，一笔一划，写了一个“人”字。他当时还不懂这个字的意义，如今他懂了。做人，做学问，都要像这个字一样，端端正正，不偏不斜。
头七过后没几天，王志远从县学赶回来了。他瘦了许多，颧骨都凸出来了，可眼神比从前更坚定了。他穿着一身素色衣裳，先去方先生家上了香，磕了头，然后才来孙家。孙竹在院子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跑过去说：“你回来了？”王志远点点头：“方先生走了，我回来吊唁。”孙竹看着他瘦削的脸，心疼得不行，嘴上却说：“你瘦成这样，怎么读书？”王志远说：“没事，吃得下睡得着。”
孙宝柱从书房出来，拉着王志远坐下。两人说了一会儿话，王志远说：“方先生走了，我更得努力。他老人家生前最看重的就是读书人，我不能辜负他。”孙宝柱点头：“姐夫，你好好读，后年乡试一定能中。”王志远说：“借你吉言。你也要好好读，方先生最得意的学生就是你，你中举人，他在天上看着呢。”两人说了好一阵子，孙竹端了茶来，放在王志远面前，也不说话，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