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日本使馆,汪兆铭沿着东交民巷往南走。
天色暗下来了,街灯还没亮,两旁的行人稀稀落落,像是被风吹散的落叶。
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散步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脚跟先着地,再碾过去,没一点多余的声音。
这是汪家教他的,走路要像猫,不要像狗。
狗走路咚咚响,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来;猫走路没声,到了跟前你才发觉,而那时候,已经晚了。
他今年二十六岁。
在日本留学的那些年,他见过很多革命党人。
有的慷慨激昂,跟打了鸡血似的,见人就喊&34;驱除鞑虏&34;,喊得脸红脖子粗,真到干事的时候却往后缩;
有的畏首畏尾,嘴上说得响,心里打着小算盘,生怕沾上半点脏水;
有的满嘴理想,实际上只想捞点名声,回国好混个一官半职,把革命当成跳板。
他不一样。
他有理想,但不是那种挂在嘴边的理想。
他的理想是——让汪家赢。
从小他就知道自己是汪家的人。不姓汪,但继承著汪家的意志。
他们在他身上投注了全部的期望,像赌徒把筹码全押在一张牌上,押得眼睛都红了。
他从小被教导,张家是汪家的死敌。
张家有麒麟血脉,有长生秘密,有青铜门。汪家什么都没有,但汪家有人——人比血脉重要。
他信了十几年。
后来他去了日本,见了更多人,读了更多书,开始怀疑一些事情。
比如血脉真的那么重要吗?
长生真的存在吗?
青铜门后面到底是什么?
但怀疑归怀疑,有些事情已经刻在骨头里了,改不掉。
就像你从小吃惯了的口味,长大了知道不健康,但闻到那个味儿还是走不动道。
所以,张家必须倒。
他穿过一条胡同,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
巷子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客栈,门口挂著褪色的幌子,门板斑驳,像是被虫蛀过的老牙。
他推门进去,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低头继续打算盘,那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,像是在给什么曲子伴奏,又像是某种单调的催眠。
汪兆铭上了二楼,推开走廊尽头那间屋子的门,反手关上,在桌前坐下。
桌上摊著一张北京地图,地图上画著几条线,标注著几个点,墨迹有的新有的旧,像是反复修改过。
他看了一会儿,拿起笔,在银锭桥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笔尖在圈里轻轻点了两下,像是确认什么,又像是给自己打气。
然后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,他还要去见一个人。
同盟会在北京的联络人,姓黄,在琉璃厂开了一家古玩店。表面上是卖字画的,实际上是革命党的秘密联络点。
汪兆铭是同盟会的早期成员,在东京入的会,见过孙中山,听过他演讲。
他承认孙中山是个有魅力的人,站在台上,手一挥,底下的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,嗷嗷叫。
但他的理想太远大了,远到汪兆铭觉得不现实。
推翻清廷,创建共和,人人平等。
这些话在东京的留学生里很受欢迎,但回到中国,面对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百姓,这些话就显得苍白了。
像是给饿肚子的人讲营养学,讲得天花乱坠,却填不饱肚子。
汪兆铭不觉得共和能救中国。
能救中国的,只有力量。
汪家缺的就是力量,所以他要在乱世中替汪家拿到力量。
至于用什么手段,他不关心。
革命党、日本人、清廷里的投机分子,谁给力量,他就跟谁合作。
等汪家有了力量,再把这些人都踢开。
他睁开眼睛,拿起笔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