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候苏大强从一楼客房出来了。
他还穿着昨天那件藏青色polo衫,一边打哈欠一边往厨房这边走。
走到岛台旁边时看见水杯就端起来喝,喝了两口才发现赵美兰和苏奇都站着没说话。
“怎么了?”他放下水杯,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“一大早的,你们母子俩商量什么呢?”
“明哲说,”赵美兰抿了下嘴,“要给咱们在这边附近买房子。”
苏大强的手停在半空中,杯子差点没端稳。
他转头看苏奇,眼睛瞪得溜圆,瞌睡一下子就没了。
“真的?”
苏奇点了点头。
“最好也带个院子,”苏大强的话像开了闸似的,密集往外倒,“我养养花,养点盆景——公园老张头家里那盆罗汉松,养了二十多年了,说是值好几万呢——”
“你养花?你连仙人掌都能养死。”赵美兰瞪了他一眼。
苏奇没管他俩拌嘴,直接说:“过两天我得空,你们要有空的话,咱们一块儿去看看房。买个带院子的,离我这儿不远,请两个保姆,一个做饭一个打扫。你们是时候享福了。”
苏大强张着嘴,愣了好几秒,然后猛地转头看赵美兰。
赵美兰的表情在几秒之内变了好几变——先是本能地想拒绝,嘴都张开了,但话没说出来,因为她的眼睛扫到了落地窗外面那片洒满阳光的院子、那几棵开得正好的月季、还有她刚才蹲下去摸过的那些绿叶。
她想起昨晚的晚餐,王姨端上来的那个汤,蛋花飘得整整齐齐,碗边上没一滴油渍。
想起客房里的床单,棉质的,熨得一点褶都没有,躺上去窸窸窣窣地响,不象家里那张旧床单洗得都起毛球了。
她这辈子从来没被人伺候过。从来都是她伺候别人。
“别太贵的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,“差不多就行。”
苏大强在旁边立刻接了一句:“要有院子的!”
赵美兰没再骂他。她端起岛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苏奇看见她的嘴角,有一条很浅的笑纹。
送二老回去的路上,苏大强坐在后座一直哼小曲儿。
他哼的是不知道哪个年代的评弹调子,哼得乱七八糟的,但他自己显然很满意,哼完一段还用手在膝盖上打拍子。赵美兰坐在副驾驶上没说话,但也没让他闭嘴。
车子拐进老巷口时,有几个邻居正坐在槐树下乘凉。
老周也在,端着个搪瓷茶杯。
白色保时捷一出现,几个人的目光就跟被线牵着似的齐刷刷转过来。
苏大强从后座下来时,特意多站了一会儿,伸了个懒腰,嗓门又大了几度:“美兰,慢点落车,别急。”
赵美兰落车时白了他一眼,低声道:“别丢人现眼。”但语气不象平时那么冲了。
进门的时候,赵美兰在门坎上停了一步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那棵老槐树,又看了看自家这扇油漆斑驳的旧门,然后弯腰把门口那双歪倒的拖鞋摆正了,推门进去。
下午她收拾厨房时,把柜子里那些咸菜罐子全搬出来了。
七八个玻璃罐,腌箩卜、腌黄瓜、腌雪里蕻,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酱菜,黑糊糊的泡在卤水里。
她蹲在地上挨个打开盖子闻,有一罐已经酸了,味道刺鼻。
她把坏掉的那罐倒进垃圾桶,剩下的几罐用塑料袋扎紧,放在了厨房角落,自言自语道: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