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儿回来的快,额头上一层细汗,亮晶晶的。
她换过衣裳了。淡绿色的,擦过他身边时,淡淡一股皂角味儿往他鼻子里钻。干净得象刚从太阳底下收进来的衣裳,还带着日头的暖意。
进宝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着,看不出情绪。
春儿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低下头,抿了抿嘴角:“小主说一会儿自己喝药,让我跟您先去。”
进宝收回眼光,轻轻“恩”了一声。
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。靛蓝素面绸缎的,捏在手里扎实得很。他塞进春儿手中,动作快得不容她反应。
春儿愣了愣,抬头看他。他已经往前走了。
“一会儿自己问,别忘了打点。”
他眼睛平视前方,哪都没看。耳朵却听着后头的动静——脚步声追上来了,轻轻的,碎碎的,象雨点子打在瓦上。
春儿果然跟上来,走在他身侧,微仰着头:“太多了,干爹。我……”
声音里带着急,带着慌。进宝没看她。他盯着前头的地砖,一块一块从脚下退过去。可馀光里,还是能看见那一小片淡绿。
他眼睛终于斜下来,瞥了她一眼。
她脸颊春桃似的,白里透红,在阳光下能看清那些细小的绒毛。
“别多话。”
他听见自己说。声音还是稳的,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紧了一下。他咽下去,没让它浮到脸上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————
春儿没再说话,眼睛却偷偷瞥着他的步子,一步,一步,悄悄地调整自己的步伐,让自己的脚步踩在他脚步的影子里。
进宝的袍角翻飞着,墨绿的料子上沾了小片灰白的尘渍,是刚才在小厨房蹭上的。
春儿看见了。咬了咬嘴唇。
她抬起头,想去看他的脸,可先撞进眼中的,是他胸前那一片水渍。
深色的,洇在墨绿的衣料上,型状模糊,那是她眼泪鼻涕洇的。
春儿像被烫到,眼神飞快地收回去。
她盯着自己的鞋尖,不敢再抬头。可那片水渍还在眼前晃,怎么都晃不掉。
干爹这一身衣裳,太不成体统了。
进宝却无知无觉似的,还是稳稳走着。步子不快不慢,和往常一模一样。
春儿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走了几步,还是没忍住:
“要不……要不奴婢自己去吧。”
声音有点紧,她自己都听出来了,又急着去解释,“也快到下午上值的时辰了,别误了干爹的事。”
进宝没看她。声音还是那样平淡,却压得低,几乎象在自言自语:
“无事。我回东宫,路过。”
他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可脖颈上,几根皮肉下的筋却绷紧了。慢慢的,那一片皮肤漫上薄红。
春儿愣了一下。
储秀宫在西,东宫在东,中间去御膳房。
这路,顺吗?
她心里慢慢想着这句话,咂摸着这几个字里藏着的、没说出来的东西。咂摸着咂摸着,心里忽然漫上一股甜。
她没有再开口。
只是悄悄挨得他近了一点。
淡绿的衣袖挨着墨绿的衣袍,轻轻的,蹭过去。窸窸窣窣的,象有什么话,说不出口,只能让衣料替她说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进宝忽然站定。春儿恍然抬头,才发现已经到了御膳房门口。
两个人俱是一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