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副苦药汤灌下去,江才人面上的肿胀总算消退了些,可人依旧昏沉沉的。
春儿守在床边,眼睛不敢眨半下。
小主气息粗短,偶尔痛得哼一声,便又没了声息。她攥着那只冰凉的手,掌心全是汗,分不清是自己的,还是小主的。
太医说,命保住了。胎也保住了。
春儿听完那句话,腿一软,差点跪不住。
可小主还昏沉着。她不敢松那口气。
窗纸忽然白了。
不是慢慢亮的,是一瞬间的事儿。白得晃眼,象有人在外头点了一把火。
春儿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,就听见太监尖细的嗓子拉得长长的:
“皇上驾到——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那声音象一把利剪,把夜剪成两半。
春儿急忙赶去外间,满殿的人影矮下去。她忙随众人跪下,膝盖重重磕在砖上,却没感到疼。
她伏在地上,只看见一片玄色衣角从眼前掠过,走得急,带起一阵风。后面跟着的是石青色绣凤凰的裙摆,步态稳稳的,不疾不徐。
“怎么回事?”
皇上的声音沉得吓人,是在问跪在一旁的方太医。春儿听出那声音里的倦意,还有隐隐的怒。
方太医额头贴着砖缝,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,在砖上洇成一小片湿痕。
“回皇上,小主看着……象是喝了薏仁、赤小豆一类利水的东西。”
皇上眉头一拧:“这些不是消肿的吗?”
方太医伏着,声音发紧:
“皇上圣明。寻常人利水,确实消肿。可小主这水肿,是内里虚了,胎气本就不稳。再拿利水的东西一冲……水没利出去,反把胎气冲动了。”
他顿了顿,额上的汗又落下一滴,“幸得救治及时,母子均安。”
皇上的目光转向春儿。
春儿只觉得那道目光压下来,重得她脊背都弯了。
“你们小主饮食,就是这么盯的?”
春儿没抬头。她整个人往下趴,额头撞在地上。
咚的一声。
疼得她眼前一黑。可那疼是远的,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她喘了口气,才挤出声音:
“奴婢……万死。”
“只是小主的饮食,从来小心,万不敢吃太医没允过的。每天的膳食也是御膳房专做一份,从不和其他食材混在一起……”
皇后在一旁开口,声音温和得象三月的风:
“既是如此,那两样东西也总得有个来路。不如先查查,江才人今日都用了些什么。”
这话说得轻巧,却把话头轻轻一转,转到了“查”上。
春儿抬起头,感激地看了皇后一眼。
殿里静了一瞬。
那一瞬里,春儿忽然想起白天那盏茶。
热气扑在小主脸上。小主在那层热气后面眨了眨眼。
她咽了咽口水,声音发干:
“今天小主去坤宁宫请安的时候,喝了徐妃娘娘给的茶。后来长春宫又送来一些。这是唯一吃的和平常不一样的东西了。”
皇帝愣了一下。
皇后的眼光扫过来,又移开。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“那就查查。”皇后说,“若真是误会,也好还徐妃一个清白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。那点头很轻,象是累极了,不想再多说一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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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太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