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开窍,那么上次躲避他、冒犯他的事儿,是不是就过去了?那层冰,是不是裂了?
进宝看着她,目光沉沉的,象在掂量拿她怎么办好。有那么一瞬,春儿几乎以为他要伸手,像从前那样,揉揉她的发顶。她甚至不自觉地、极轻微地往前倾了倾身子,象一株渴水的草。
可他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不是怒,是一种更尖锐的僵硬。他左手猛地按在小腹下方,指节绷得发白,呼吸的节奏全乱了。
“福子。”他吐出这两个字时,下颌线绷得象要断裂。
福子像影子一样滑进来。
“扶我。”进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福子上前,熟练地架住他骼膊。进宝借力起身的瞬间,春儿看见他整个身体晃了一下——那不是站不稳,是整个人的骨架都在抵抗某种看不见的撕扯。
他几乎是被福子半抱着,半拖着,挪向屏风后那片更深的阴影。
“春儿姑娘,”福子回头,眼神里带着急,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,“外间等。”
春儿愣愣地退出去,门帘在身后垂下,隔绝了视线,却隔绝不了声音。
衣料窸窣,短促的喘息,肉体无力时沉闷的碰撞声。
然后,是水声。
很轻。像屋檐上化了一日的残雪,终于淅沥落下来。
就那么几声。
却象一把冰冷的薄刃,将她混沌多日的灵台一分为二——一半是惊骇的嗡鸣,另一半,是雪崩般泻下的、冰冷的清明。
刚刚进宝突然惨白的脸色,和那日叫她滚时通红的双眼,突然在她眼里重叠,显出同一种仓皇的、被逼到绝境的意味。
在他矜贵冷硬的外表下,在那身靛蓝袍子和沉水香气后面,原来藏着这么一点东西。一点他死死捂着、绝不肯让人看见的、属于这具残缺身体最不堪的窘迫。
他不是气她躲——为什么躲,她自己都不知道。
是气她那一眼里或许会有的——哪怕只有一丝的怜悯,或者好奇,或者别的什么。
他所有的怒气,所有的冷漠,都只是往那道裂痕上拼命糊的泥,糊得又厚又硬,可底下,一直在渗水。
是她愚笨,现在才知道他在厌什么,痛什么,怕什么。
门帘晃动着,里间重新安静下来。
福子提着铜桶出来时,春儿还站在原地。福子没看她,身子侧着,拿桶的手离她稍稍远些,快步走了,脚步仓促。
春儿掀帘进去时,手在抖。不是冷,是什么酸酸的东西,在骨头里嗡嗡作响。
进宝已回到榻上。他面向里侧,背脊挺得过分笔直,强行撑起一片不容侵犯的疆域。
听见脚步声,他肩背几不可察地绷得更紧,却仍没有回头。
“滚。”声音嘶哑,裹着浓重的、自暴自弃的厌弃。那厌弃不是冲她,是冲他自己,冲这具不肯驯服、令他颜面扫地的躯体。
春儿这次没滚。
“从前奴婢在长春宫、在景阳宫,”她开口,声音轻轻的,却异常顺畅,象在念一段诵了千百次的经文,“只是浑浑噩噩地过,想着肚子别饿着,身上别冻着,旁的事……听了也觉得和自己没关系。主子们那些云里雾里的话,奴婢听不懂,也不想懂。”
她顿了顿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,在眼框里蓄着,要落不落。“是干爹教导,才让奴婢……渐渐明白些事理。”
眼泪终于滚下来,一颗,两颗,砸在她自己交叠的手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