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还是老样子,一条主街,两旁低矮的砖瓦房,街边有卖菜的、卖早点的、卖杂货的,人不多,但热热闹闹的。他把车停在武装部门口,门口的哨兵换了人,不是上回那个江西小伙子了,换了一个更年轻的,脸上还带着稚气,嘴唇上刚长出绒毛。
“同志,我找周部长。四九城来的,姓林。”
哨兵看了他一眼,拿起电话摇了摇,说了几句,放下电话点了点头:“周部长在办公室,您进去吧。”
林惊蛰上了楼,敲开周振邦的门。周振邦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,老花镜滑到鼻尖上,听见敲门声抬起头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摘下眼镜站起来。
“哎哟,小林!你怎么来了?快坐快坐!”周振邦绕过办公桌,拉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,又上下打量了一番,“上回你二叔来信还说你结婚了,恭喜恭喜!”
“周叔,您太客气了。上回来去匆忙,没来得及好好拜访,这回路过南京,想着怎么也得来看看您。”林惊蛰从兜里掏出两坛虎骨酒,搁在桌上,“这是我自己酿的,您尝尝。”
周振邦看着那两坛酒,眼睛亮了,嘴上却说:“来就来,带什么东西!你二叔那个倔驴,上回写信还骂我,说我收你的礼。这回你又送,他知道了还不得把我骂死?”
“二叔那是跟您开玩笑。”林惊蛰笑了笑,“再说了,这是晚辈孝敬长辈的,不是送礼。”
周振邦哈哈大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,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,又冲门外喊了一嗓子:“小刘,泡茶!泡我那个铁观音!”
茶端上来,两个人喝着茶,聊了起来。周振邦问了问二叔的身体,问了问林惊蛰的工作,又问了问他新婚的情况。林惊蛰一一作答,拣能说的说,不能说的含糊带过。
“你这次来南京,是出差?”周振邦端著茶杯,目光从杯沿上看着他。
“嗯,采购点物资。局里缺粮食,我过来看看。”林惊蛰没瞒他,但也没说太细。
“粮食的事,上回你弄的那批,够不够?”
“不够。这回来了,又多弄了一些。”林惊蛰放下茶杯,“周叔,上回多亏您帮忙,要不然那批粮我也弄不到。”
“帮忙?我帮什么忙了?”周振邦摆摆手,“那批粮是计划外的,本来就是要处理的。我给你批条子,是合规的,不是开后门。你要是想谢我,就好好干工作,别给你二叔丢脸。这次来有需要我帮忙的事,直说。”
“周叔,这次就是单纯来看看您,粮食的事解决了,您不用操心。”林惊蛰赶紧说道,心里对这位老军人又多了几分敬意。
“行,有我能帮的,尽管说,只要不违反纪律,肯定给你办好。”周振邦哈哈大笑道。
中午,周振邦留他吃饭。饭是在家里吃的,周振邦的爱人刘婶做了一桌子菜,红烧肉、清炖鸡、炒鸡蛋、拌黄瓜,还有一盆酸辣汤。刘婶上回见过林惊蛰,这回见了他更热情了,一个劲地往他碗里夹菜,嘴里念叨著“多吃点,你太瘦了”。
“婶子,您别夹了,碗里都堆不下了。”林惊蛰笑着挡了一下。
“堆得下堆得下!你们年轻人,正长身体呢,不多吃点怎么行?”刘婶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块红烧肉,这才满意地坐下来。
周振邦开了一瓶酒,给林惊蛰倒了一杯,自己也满上。两个人喝了两杯,话匣子打开了。周振邦说起当年在太行山跟二叔一起打仗的事,说起那次突围,说起那次负伤,说起那些牺牲的战友。他说著说著,眼圈红了,端起酒杯又闷了一口。
“你二叔那个人,倔。认定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周振邦放下酒杯,看着林惊蛰,“信里说你跟他一样,也是倔。不过我觉得倔也好,倔的人能成事。”
林惊蛰端著酒杯,没说话。他知道周振邦不是在夸他,是在提醒他。倔是好事,但倔过了头,就容易出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