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坐在院子后面的一棵老松树下。
松树底下有一块平整的石头,大概是以前朝鲜农家歇脚用的。方天朔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铺在石头上,让齐思薇坐。自己蹲在旁边。
齐思薇擦干了眼泪,开始说她怎么来的。
原来是二十军的医疗队在护送一批重伤员北上去沈阳。横城一仗,二十军的重伤员比较多,前线的野战医院条件有限,重伤员必须转到后方的大医院才能救治。医疗队从前线出发,经平壤走铁路到沈阳。齐思薇作为志司的医务人员,被安排随队护送。
她看了方天朔一眼。
方天朔笑了一下。
------
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。松树上偶尔掉下一小撮雪,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&34;簌&34;声。远处有人在劈柴,斧头声一下一下的,在冬日的空气里听着格外清晰。
方天朔说起了一件事。
齐思薇的嘴慢慢张大了。
齐思薇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快速的变化过程——从惊讶到欣喜,再到一种掩饰不住的、整个人都亮起来的兴奋。她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攥在了一起。
她一口气说了七八样,越说越兴奋,手在空气中比划着,好像那个四合院已经出现在了眼前。
方天朔看着她。
在朝鲜的这几个月里,他见过太多的死亡和废墟。
但此刻——一个女人在他面前兴高采烈地说着&34;前院种什么花&34;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。像是从一个世界突然跳到了另一个世界。一个是血和铁的世界,一个是花和家具的世界。两个世界之间只隔了一棵松树的距离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一切——砥平里的炸药、横城的包围、公路上的伏击——所有这些,都是为了让这样的时刻能够存在。为了让全中国的女人能够安安心心地坐在松树底下,讨论前院种什么花。
话说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齐思薇也愣了。
她转过头来看着他。眼睛里的兴奋变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更深的、更柔软的、带着一点不确定的东西。
她的声音轻了。脸上浮起了一层红晕。
方天朔看着她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弯下腰。两只手从她的腰侧伸过去——一用力——把她整个人拦腰抱了起来。
齐思薇发出了一声尖叫。
方天朔把她放了下来。
齐思薇双脚落地,站稳了之后,两个拳头往方天朔胸口捶了两下。不重。带着嗔意。
话音刚落——
一个声音从背后飘过来。不急不缓。带着一点笑意。
方天朔和齐思薇同时转头。
李春姬就站在他俩身后三四米的位置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站了多久也不知道。她表情不咸不淡的,嘴角微微弯着——那种笑比刚才&34;好雅兴&34;的那一次更让人捉摸不透。
齐思薇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。
又羞又气。
她一跺脚,转身就跑了。跑得飞快,军大衣的下摆在身后翻飞。
方天朔站在原地,看着齐思薇的背影消失在松树林后面,又回头看了看李春姬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李春姬的表情没有变。
方天朔一怔。
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。
李春姬点了点头。转身走了。步伐不快不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