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了朝后,曹睿单独留了辟邪问话。辟邪低声说,司马懿回府后什么都没说,只是照常批了几卷文书,午后还在院子里练了一套剑法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曹睿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他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,茶汤已经凉了,入喉时带着一股清苦的馀味。
第三日清晨,曹睿亲自带着一队人马,将赵云的棺椁送往常山真定安葬。沿途他骑在踏雪乌骓上,走的并不快。
棺椁用最好的楠木制成,漆色沉静,没有多馀的纹饰,只在棺首处刻了一行小字——“汉顺平侯赵云之柩”。那是曹睿亲笔写的字迹,笔画端正,不张扬。
常山真定城外的那片山坡上,秋草已经黄了大半。风从北面吹过来,带着干爽的凉意,把送葬队伍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。
将赵云下葬后,曹睿在墓前站了很久,久到送葬的队伍都退到了远处,只剩下他和辟邪两个人还留在原地。
他弯腰,在那座新坟前放了一壶酒。酒坛不大,泥封上写着“建安十四年”几个小字,是他从御酒库里特意挑的。
“老将军,”他轻声说,“你回家了。”
他直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朝向西南的坟茔。
风从山坡上掠过,把他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动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下山坡,翻身上马
回到洛阳后,曹睿每日都会去探望被安置在城西一座清静宅院里的诸葛亮。
那宅院不大,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,正开着细碎的金色花朵,香气在秋风中一阵一阵地飘散。
可诸葛亮始终没有松口。他坐在窗前的榻上,面前摆着一副残局,手里拈着一枚黑子却迟迟不落,目光平静得象一面结了薄冰的湖面。
曹睿进门的时候,诸葛亮连头都没抬。“你怎么又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听不出喜怒,“每日来访,不嫌烦么?”
曹睿在对面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茶是凉的,他也不在意。
“朕不急。”他说,“丞相有的是时间,朕也有的是时间。不过朕有一个问题,百思不得其解,想请丞相解惑。”
曹睿放下茶盏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,象是打算把憋了很久的话倒了出来。
他看着诸葛亮,目光里带着少年天子特有的那种执拗,又夹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委屈。
“朕不明白。”他说,声音低了些,不象平时在朝堂上那般端着重重的威仪,“朕继位以来,事必躬亲,夙夜忧勤。北方农桑恢复得比先帝在时还好,洛阳仓廪充实,陇右的屯田也收上来了。
朕所治理的大魏,国富民强!而他刘禅呢?他又是怎么打理蜀汉的?他在成都做什么?每日听黄皓讲些市井笑话,还是去后苑看那几只白鹤打架?”
他说着说着,语气里竟透出几分真实的不甘来,少年人的心气儿压不住,像炉膛里的火苗蹭地窜了一下。
“丞相,咱论文治,武功。他阿斗哪点有我强?更何况,他管您叫相父,朕也可以管您叫相父啊!”
曹睿这话说得极快,一点不带尤豫,“反正都不是您亲生的。也就是他认得早,可他刘禅是真心实意认的您吗?
您何必非守着那个扶不起的阿斗?朕不比他强?朕哪里比他差了?”
他最后那句问得几乎是莽撞的,带着一股不讲理的蛮劲儿,像孩子争一件看中的玩具,非要问出个输赢来。
诸葛亮拈着那枚黑子的手顿住了。他万万没想到,这曹睿的脸皮居然如此之厚,不愧是曹孟德的孙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