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云勒马横枪，身后的蜀军数组在晨风中肃立如林。他望着那道自城门缓步而出的身影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匹踏雪乌骓，他认得。那柄天龙破城戟，他也认得。更不必说那身乌金甲——甲胄上的纹案在朝阳下灼灼生辉，象一条被溶铸进铁里的活物，正缓缓苏醒。
曹睿在五十步外勒住了马。日光从侧面斜斜地照过来，在他乌金的肩甲上铺开一层暗沉的金色。
他把天龙破城戟横在鞍前，戟锋在晨光中泛着一道幽冷的光，象是融化的月光凝固在了铁刃上。
“赵老将军，别来无恙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地穿过两军之间那片空旷的黄土地，落在赵云耳中。
那语调平稳得象是两个老友在街角相遇，随口问一句近来可好。
赵云的虎目微微眯了一下。握枪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，指腹摩过白蜡木的枪杆，那片触感熟悉到骨子里，可此刻却带着一丝微凉的、陌生的重量。
他想起那年斩将桥上的烟尘。十五岁的少年，一人一戟，一箭射落张松，逼退了当打之年的自己和老将黄忠。
后来汉中之战，那少年又以一敌四，与五虎上将中的四人交手而毫发无伤。
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。
八年。八年足够一个少年长成君王，也足够一个虎将的鬓边爬满银霜。
赵云望着那道马背上的身影，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干，象是一口咽了太久的酒，忽然涌上了食道，滚烫却吐不出。
“陛下言重了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比想象中更稳，象是用一张磨了太久的砂纸轻轻刮过旧铁，“岂不闻廉颇老矣，尚能饭否？”
曹睿笑了一声。那笑意很浅，可赵云看得真切——那笑意里没有嘲讽，没有轻慢，只有一种被岁月磨过的、面对旧相识时才会有的东西。
“这么说，老将军是要和朕硬拼到底了？”
“正是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去时，赵云自己都觉得有些沉。他望着曹睿，望着那柄横在鞍前的天龙破城戟，看着它被日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光，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“时不我待”。
曹睿握紧了天龙破城戟。戟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形，枪尖指地时激起一缕细尘，象是大地本身也在为即将到来的碰撞屏住了呼吸。
“好！那就来战吧！”
他双腿轻夹马腹。踏雪乌骓向前迈了一步——只一步，铁蹄在黄土地上踏出一声沉闷的脆响，象是敲在鼓面上的第一声。
可赵云没有动。
他依然勒马横枪，岿然立于阵前。曹睿又往前逼了一步，眼看曹睿就要冲杀过来，赵云却忽然拨转马头，沉声喝道：“撤军！”
那两个字落在晨光里，象一块石头投入静水，在蜀军数组中荡开一圈骤然扩散的涟漪。
曹睿的戟尖在半空中顿住了。他望着赵云那道银白色的背影，几乎是脱口而出：“不是？你不打了？哎！回来啊！撤什么？好歹打一架啊！”
可赵云没有回头。他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握着亮银枪的手依然稳当，可他的速度极快。
蜀军应声而动，旌旗收卷，脚步声齐整，象一条被骤然拉紧的绳索，一寸一寸地朝后退去。
曹睿勒住踏雪乌骓，站在那片空荡荡的战场上，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银白色身影。
风从旷野上吹过来，把他甲胄上的尘灰吹散了几分。
曹睿叹了口气，他也清楚，赵云已经老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