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和六年,七月十三。
陈留的轮廓最终还是落在了身后的地平线下。
晨雾散尽,官道坦荡,青禾遍野。若在往年,这仲夏光景该是乡野安寧、户户耘耕的模样。
可如今乱世的风,已经吹起来了。
李家最后一批四百余人的队伍,踏上了南下荆州的路。
路线是陈宫和程昱反覆推演过的:襄邑出界,经鄢陵、许县、潁阳、昆阳、叶县,入南阳,终抵襄阳。全程七百余里,步行十日脚程,是眼下最稳妥、最少绕路、也最容易避开战乱苗头的走法。
稳妥不代表无险。
太平道传教数年,青、徐、兗、豫各州遍地暗桩,陈留和潁川挨得近,暗流不少。
看著安寧的乡野、偏僻的隘口、冷清的岔路,哪里都可能藏著伺机而动的歹人。
所以从启程第一天起,李孜就立了规矩。
斥候五人一组,前后各两组,十里探路,昼夜轮替。遇村落闭塞、行人稀少、山道隘口,必先摸清有无太平道聚眾的痕跡,大队才通过。
队伍走得极稳。
典韦领五十名具装连弩手在前开道,甲械整齐,步履沉肃,是整支队伍最锋利的矛尖。陈到率百余名庄丁分列两翼,沿途警戒,兼著收拢流离的百姓。輜重、家眷、族人居中缓行,牛车轆轆,秩序井然。
几天路走下来,李孜也再次见了这天下的底色。
沿途多有流离失所的乡民,或是遭了劫,或是听到风声提前逃出来,拖家带口,飢困交加,瘫坐在官道边上。
乱世还没到,流民先起了。
李孜没有大开仓粮施捨,乱世里滥善就是找死。他只定了规矩:老弱给碗粥,青壮择优选录。愿意隨队南下、肯吃苦劳作、守规矩听號令的,可以留下,管吃食,免流离。
短短四日,一路陆续收拢了四百多人。到七月十六,队伍已从初时的四百余人扩到了八百。
人多了,心气容易散,管理也难了,但底蕴也实打实地厚了一层。
七月十六,日中。
队伍行至许县地界。
正缓缓前行,前置斥候快马折返,翻身下马。
“小郎君!前方十里林间要道,有太平道的人设卡聚眾,粗略看了下,大约两百余人,持刀棍,封了官道不让通行!”
话音落下,队伍纷乱。
族人眷属心生惶恐,新附流民面露惊惧,只有操练了许久的庄丁还稳稳站著没动。
典韦顿时目露凶光,跨步出列,声如洪钟:
“区区两百乌合之眾,不值一提!且看我五十弩手,正面一衝,顷刻便能荡平!”
在他眼里,这些手持粗棍劣刀、衣衫杂乱的太平道信徒,跟寻常乱匪没什么两样,不堪一击。
眾人目光都落在李孜身上。
烈日当空,少年一袭素衣立在马前,身形单薄,神色却没半分波澜。
他轻轻抬手,压住典韦的请战。
“不必硬冲。”
这是乱世第一战,也是连弩头一回真正上战场。
硬冲当然能贏,但必有伤亡,白白折损人手。
“打巧的。”李孜扫了眾人一眼,语气平静,“斥候全部绕到敌后林子里,多扔枯枝,扬尘土,造喧譁,虚张声势,让他们以为被合围。典韦带五十连弩手正面列阵,缓步逼近,不要急著冲,等他们自己乱。陈到领一百人分两队,潜到两翼,敌溃之时合拢驱赶,只驱不杀,断他们抱团逃窜的路。”
他重申道:“此战目的是试弩,不是屠敌。敌溃即止,不追不杀不俘虏。速战速撤。”
眾人领命,各司其职,立刻动了起来。
十里外,林间官道。
两百多太平道信徒盘踞在要道上,多是乡间佃户和流民附庸,杂色布衣,持著柴刀、木棍、锈刃,口中念念有词,眼底带著狂热和戾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