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唾沫,转头又往树间走。
唐雪后半夜咳得更凶,嗓子都磨哑了,可怀里还是一捆一捆往上抱,袖口叫菸灰熏得发乌,辫梢都散了,她也没空理。
周石头更像头闷牛。
从坡口到山沟来回跑,抱柴,搬穀壳,清引火口,哪堆要塌了他先拿木棍顶住,哪处沟里有风穿堂,他就先拿潮草堵。脸黑得认不出样子,牙一咬,还是跑。 夜里最难熬的,不是刚开头。
是后半截。
人困,腿酸,眼皮直往下坠,风却越来越冷,烟一刻都不敢断,哪怕只断半袋烟的工夫,这几年苦功都可能叫一层霜收走。
到了鸡叫头遍那会儿,坡上的花树边,连竹管外壁都起了一层湿白。
陈子云抬手一摸,指尖冰得发木,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“最冷的时候到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,几个人全咬紧了牙。老陈把最后半篓穀壳倒进最上头那堆,亲手拿铁锹压实,火苗死死按在底下,烟却滚出来一大片,顺著风贴著坡面往下走。
“再顶一阵。”
“顶到天亮。”
谁都没再说別的。整片坡只剩咳嗽声,脚步声,烟堆里闷闷的燃声,还有风从花树间钻过去的细响。
山脚別家果树,这时候已经遭了。
天色还没翻白,有人就站在自家树下骂娘,低低的,急急的,花边一冻黑,手一碰就往下掉,掉得人心里发空。李二狗守到后头,手都冻僵了,眼睁睁看著自家树上的花蔫下去,嘴唇发白,偏又没法子。
他抬头朝陈家坡上看去。那边烟还罩著,一层连一层,像给满坡花树盖了条灰白被子。这回,他心里真起了怕。
天终於一点点发亮。
先是东边山脊透了白,接著雾色鬆开,坡上的烟慢慢薄了,像一层旧纱,一缕一缕散出去。
所有人都停了手。
老陈站在最前头,手里还攥著铁锹,胸口起伏得厉害,连呼吸都是烫的。他没先说话,只往最近那株花树前走了一步,手伸出去,碰了碰花枝。
花没黑。
花瓣还是白黄的,花托也稳,轻轻一抖,只落下几点夜里沾上的水珠。
老陈的手停在半空,喉咙狠狠干了一下,嗓音发哑。
“保住了!”
这三个字一出来,陈母眼圈当场就红了,站在坡口边上拿围腰捂住了嘴。
唐雪先愣了两息,接著整个人一松,差点坐进泥里,缓过来以后又笑,笑著笑著眼里全是水光。
周石头抹了把脸上的灰,手背一擦,才发现自己鼻尖都冻木了,可那股劲一下就从胸口翻上来,站在坡边衝下头喊了一嗓子。
“没打下来,一朵都没打下来!”
山脚那边有几人听见了,抬头往这边看,眼神又惊又酸。
李二狗站在自家树前,手指碰了一下花枝,黑边的花扑簌簌往下掉,掉在鞋面上,像一地死灰。他脸色白得难看,嘴张了几回,一个字都没挤出来。再看陈家坡上,烟散开以后,满树花还稳稳掛著。
这回不是运气,这回是谁有准备,谁肯熬,谁真懂,天亮以后全摆在眼前。
唐书记也是这时候上的坡。
他一早就听见下头有人说夜里起了重霜,心里一紧,赶上来时,正好看见陈家这满坡没打坏的花,再看几个人一身菸灰,一夜没合眼的样子,站在坡边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会儿,他才重重点了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