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义伦在心底默念着收敛气息的法诀,将自己彻底浸入周遭难民的浪潮里。
他学着那些被饥饿驱使的身影,拖着步子,朝着蒋家门前那口新架起的大铁锅挪去。
铁锅下柴火啪,粥水开始翻滚,冒出带着米腥的白气。
还好。
那干瘦和尚只是垂着眼皮,坐在青石上。
他对着眼前攒动的人头,用一种平缓麻木的声调,念叨着词句:
”
“,“贫僧苦谛,愿引迷途,渡一切苦。”
或许是人实在太多,气味太浊,心念太杂。
苦谛的目光始终散落在空处,并未投向某个具体的面孔。
难民们挤挨着,伸长手臂,破碗和瓦罐磕碰作响,几乎没人认真去听和尚在说什么。
白粥的香气胜过一切经文。
晏义伦却听得格外仔细。
这自号“苦谛”的瘦和尚,言辞颠三倒四,前言不搭后语,象是梦吃一般没有逻辑。
只有一股粘稠的、关于“苦”与“不公”的阴暗情绪,混在米粥的热气里,无声弥漫。
施粥结束了。
锅底刮净,人群渐渐散去,捧着空碗的人眼神里短暂的光又熄灭了,重新变回麻木。
但晏义伦站在原地,背脊却窜起一丝细微的寒意。
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肉眼看不见。
那些东西,不再是单纯的饥饿与绝望。
那里面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心念术法。
已经象无声的瘟疫,随着那碗粥,随着那些支离破碎的词语,渗进了人群。
阴骨道蛊惑人心,以众人之念,汇流成渠,滋养魔物。
今日,晏义伦终于亲眼见到了这不知不觉的蛊惑过程。
他压下心头凛然,自光馀光死死锁住那名叫苦谛的和尚。
讲经结束,苦谛坐在青石上,眼神短暂地迷茫涣散了一瞬。
然后,他动了。
猛地一窜,直直朝着那口已经刮得锃亮、只剩残渍的大铁锅冲去。
他扑到锅边,脸几平要埋进空荡荡的锅底,眼神里满是失望懊悔。
仿佛刚才那个祭酒从未存在过,此刻只剩下一个被饥饿驱动的躯壳。
不对劲。
晏义伦混在人群里,目光却锁定了最初呼喊的那个少年信徒。
他不动声色地挪到少年身侧,压低声音,状若无意地问:“这位小兄弟,方才讲经那位大师,不知是从何而来?”
“蒋家老爷方才,怎地忽然就肯施粥了?”
少年正舔着碗底,闻言侧过头,咧开一个笑容:“苦谛大人?他无形无相,不过是借那皮囊一用罢了。”
“蒋老爷?他自然是善心发现了呗。”
晏义伦心头一凛,却顺着话头,带着几分急切追问:“那可还有别处能领粥么?家里老小
“”
“自然有。”少年随手将破碗一丢,站起身,“跟着我等便是。”
晏义伦默默跟上。
这一路,竟象早有安排。
他们穿行于污浊的街巷,每隔几条街,便真有一处富户或商铺在施粥。
粥棚简陋,气氛却愈发古怪。
领粥的人异常安静,几乎无人交谈,只埋头吞咽。
晏义伦随着人群行进,馀光里,那引路的少年已不知何时脱离了领粥的队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