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历1894年6月2日,天津。
直隶总督衙门的签押房里面,李鸿章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,一张老脸阴沉的都快滴出水来了。
他对面站着个洋人,红头发,蓝眼睛,酒糟鼻子,一身皱巴巴的船长制服,一看就是刚从船上下来的,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呢。
这洋人是个英国佬,叫托马斯高尔斯,是“高升”号的船长。
“高升”号在上回运送盛军入朝后,就一直挂着英国旗,和“龟船”号、“李忠烈公”号、“李忠武公”号一起冒着被日本军舰拦截的风险,跑“朝鲜——天津”之间的航线。
“高升”号因为是条客货两用轮,各国(包括日本)在朝鲜的商人要撤出,多半就乘坐“高升”号了。
而这一回,“高升”号更是从仁川带出一大堆人和东西,东西有常德胜和荣禄的奏章,还有那些“有图有真相”的照片,还有那根“千年人参”,当然还有常记的货物。人嘛,主要是从朝鲜撤出的洋人,甚至还有不少外交人员和家属。
正因为有这批洋人“护船”,所以这条“高升”号根本不怕被日本人的军舰打沉,这回从仁川出来后,还特意去牙山湾附近蹭了下
“高尔斯船长,”李鸿章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,沉着声问,“你这次在牙山湾附近都看到了什么?”
高尔斯船长的汉语说的挺不错的,也用不着一旁作陪的北洋水师营务处总办罗丰禄翻译,自己张口就来了汉语:“回中堂大人,当我的‘高升’靠近牙山湾时,那里的日本舰队和运输船,正在离开,往南而去。”
李鸿章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正在离开?
往南而去那就是去回佐世保了!
谢天谢地!终于走了!
老李心里那块大石头,总算是落了地。
他就知道日本人的兵舰也不可能一直在海面上漂着淡水、食品、煤炭,都是需要补给的。运输一整个师团的船只,好几十艘呢!
要靠别的船给它们运补给、淡水、煤炭也不太可能。
到了时候,它们就必须回佐世保补给它们一走,北洋这边就能往朝鲜运人运东西了。
“好好”李鸿章放下茶碗,挥挥手,“高尔斯船长,辛苦你了,下去领赏吧!”
高尔斯一听见有赏,笑嗬嗬的给李鸿章鞠了个躬,转身出去了。
等他走了,刚才一直在李鸿章身边作陪的罗丰禄就开口了:“中堂,虽说现在日本舰队走了,的确是个机会,但是”
“但是什么?”李鸿章抬眼看着他。
“提总查的建议是”罗丰禄低声道,“北洋水师的主力,最好还是别动万一日本人中途又折返回来呢?现在‘常远’大修、‘归远’号的采购还没最后落地,‘致远’、‘靖远’还在改装。我北洋就靠那些老旧船只撑门面要是轻率出击,吃了败仗,‘归远’号的采购说不定会生变。”
“归远”号就是那艘智利的“白朗古恩卡拉达“号防护巡洋舰。虽然还没最后敲定,但已经八九不离十了。李鸿章兴冲冲的把名儿都给起好了。
叫“归远”,大概盼船远归的意思吧?反正李鸿章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样在盼。
“等不了啦”李鸿章摆了摆手,一脸苦笑,“你以为我不想等?可太后已经发话了荣仲华是太后的心腹,太后想他在朝鲜建功。我这个做臣子的,总不能拦着吧?”
罗丰禄张了张嘴,就想问问李鸿章:荣禄的死活和咱们有什么关系?他要建功没人拦着他,他南下牙山去啊!
可这话实在不中听,他还是忍住了没说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