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年二月初十,下午。
天津直隶总督衙门的签押房里头,点着两盏电灯泡。李鸿章戴着那副老花眼镜,手里捏着一叠照片,在电灯下翻来复去地看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张都要看上好半天,就跟验银票似的。周馥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战报抄本,这是袁世凯和常德胜联名递上来的,另外还有一份段芝贵从汉城发来的密电,正在那里细细地看。
李鸿章终于把照片放下,忽然笑了。
“玉山呢?”他叫着周馥的字:“老夫带了一辈子的兵,没见过比这更实在的战报。”他伸出手指点到那叠照片上,“你瞧瞧,有照片,有战线变化,还有洋人为证,应该是假不了的。”
周馥从战报上抬起眼,对李鸿章道:“中堂,还有段香岩的密电。”
“香岩怎么说的?”
周馥把密电递过去:“段香岩说,常振邦在一年多前,就指示南浦军校参谋教研组,制定了在洛东江与日本对峙,还有占领仁川日租界、元山公共租界、大邱火车站等地以及防御北大营的方案。”
李鸿章闻言,又接过电报,细细地看了一遍:“居然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?”他嘟囔着,“怪不得打得那么好,这一套都是他在普鲁士战争学院里学来的吧?”
他把密电往桌上一丢,又拿起照片,笑着摇头:“不过这常振邦虚报战绩的胆子也是不小啊。”
周馥一愣:“中堂,虚报?这可有照片啊?”
李鸿章指着其中一张——就是大邱火车站那张多隆踩着日本人的尸体咧嘴大笑的照片:“玉山,你看看,这是大邱火车站拍的,战报上写毙伤三百,你数数照片上的尸体。”
周馥凑过去数了数:“最多三十。”
他低声道:“对了。”
李鸿章又翻出洛东江大桥的那几张:“还有这几张,一具尸体也没有,也敢报毙伤淹死二百。”
周馥皱眉:“中堂,这不都淹死了吗?掉在水里了,上哪找去?”
李鸿章哈哈大笑:“玉山啊玉山,你这张嘴行,算他常振邦有理。淹死的捞不着尸体,这理由找的不错。不过……”
他挠了挠头皮,“不过这也是咱们淮军那么多年的老规矩了,报功这事儿以一当十是常事,有三十具实实在在的尸体,报个三百那是不过分的。可这洛东江大桥之战中,一具尸体也没有,也敢报毙伤淹死二百,实在有点过分了。”
周馥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中堂,元山公共租界、大邱火车站、洛东江大桥西岸桥头堡,这三个地方都实打实的拿下来了,就算杀敌数目有水分,地盘总是真的。”
李鸿章靠在椅背上,一脸的轻松:“那是这次肯定是赢了!
看来这小日本真没咱们想的那么厉害。甲申那年他们就败给袁慰亭,然后奋发了那么多年,又是练新军,又是买军舰,我还以为有多厉害,结果还是让袁慰亭、常德胜打了个满头包。”
他摇了摇头,苦苦一笑:“早知道十年前就该狠狠的打他们一顿。”
正说着,门外有戈什哈来禀报:“中堂,直隶提督叶大人、盛字营总兵卫大人求见。”
李鸿章和周馥对视一眼,两人都心知肚明,这两位一定是听到风声来打听消息的。
“叫他们进来。”李鸿章道。
叶志超和卫汝贵一前一后进来了,这两位都是五十多岁快六十岁的人了,算是如今淮军中的宿将。
朝鲜那边驻朝新军痛击倭寇的消息,如今已经在直隶淮军当中传遍了。两人军中也有一些武备学堂的学生,这两天还有人找他们请辞,说要去朝鲜投常德胜,而他俩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