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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避开热闹官道,专择僻静山间小路而行,绕开所有城池村镇,孤身一人奔赴千里之外的五台山。
此地隶属河东路代州,距高唐府千里迢迢,正是他当年亡命落魄时走过的旧路。
彼时的他,是失手杀人、身负重罪的亡命逃犯,流落江湖、孑然一身,胸中塞满愤懑不平,恨世道不公、恨身不由己,只凭一腔蛮力横行世间。
而时隔多年重踏旧途,山河依旧,风尘如故,他的心境却早已天翻地复。
当真应了那句:风尘不改来时路,心境已非昔日人。
马蹄踏碎山涧晨露,山风呼啸掠过故人耳畔。
半生江湖沉浮历历涌上心头,往日里不以为然的种种,如今尽数通透。
当年初入五台山时,听闻智真长老谆谆教悔,只觉出家人清心寡欲,不懂红尘险恶、江湖难处,一味空谈道理。
可辗转半生、历经杀伐起落之后他才知晓,师父早已看透世事人心、看破他一生宿命,只是心怀慈悲,不愿点破,任由他在红尘俗世中历练浮沉。
一路翻山越岭,连日奔波的鲁智深不觉疲累,反倒心绪澄澈,愈发清醒。
数日之间,他一路向西横穿河北地界,踏入太行山东麓馀脉。
山路愈发崎岖险峻,平川官道彻底断绝,马匹再难通行,他便将坐骑寄养在山脚安分农户家中,只身徒步登山,一步步向着大山深处走去。
山间古木参天、林荫蔽日,溪涧潺潺、鸟鸣清幽,山野静谧空灵。
行走其间,他不由自主想起初入五台山的光景。
当年他亡命无路,得赵员外引荐,投奔五台山文殊院出家。
智真长老初见他相貌凶悍、性情暴戾,本不愿收留,却一眼看破他凶相之下藏有纯粹佛性,破例收他为徒,赐法号智深。
那时的他,野性难驯,耐不住佛门清规戒律,在寺中日日饮酒食肉、动辄打人闹事,将清净禅院搅得鸡犬不宁。
智真长老百般包容,终究无奈,只得修书将他举荐至东京大相国寺。
临别之际,长老赠予他四句谶语:遇林而起,遇山而富,遇水而兴,遇江而止。
当年的他懵懂粗莽,全然不解偈言深意,几番追问,师父只道他日后自会知晓。
如今半生回首,四句谶语竟有两句应验、分毫不差。
遇林而起,是结识林冲,彻底踏入绿林江湖;
遇山而富,是盘踞二龙山落草为王,聚义立业、积攒身家。
馀下“遇水而兴、遇江而止”尚未兑现,却也预示着他未尽的宿命。
念及此处,鲁智深心中满是敬畏与愧悔。
师父早已窥见他一生起落、善恶归途,唯独他愚钝懵懂,在红尘杀伐、江湖恩怨里沉沦半生,直至如今满目疮痍,方才幡然醒悟。
山风穿林而过,声声簌簌。
他独行空山,回望半生跌宕,心头只剩一片茫然空洞。
他依旧参不透佛门妙理,却终于看清了自己半生行迹,看清了这些年江湖厮杀、身不由己的荒唐。
半生闯荡,自诩好汉、自命侠客,一心想匡扶弱小、庇护百姓,做世间顶天立地的英雄。可到头来,终究事与愿违。
他杀过人、放过火、醉卧红尘、身染杀伐,算不上济世侠客,更算不上清净僧人。
他只是一个酒肉和尚,一身戾气、半生浮沉,连自身的心性都难以度化,何谈度人?
更让他愧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