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第一周,达市郊外的风向开始转变。
芒果树的叶子背面泛起银白,渔民说印度洋深处有漩涡生成。
而在鸡场,转向来得更具体。
事情是从周三清晨那通电话开始的。
李朴刚喂完鸡舍里那几只看门鹅——这是他怀孕后李桐强加的任务,“多走路,少开会”——手机在裤兜里一直震动。
来电显示是拉希德,但这个点,七点不到,拉希德从不在七点前打电话。
拉希德的字典里,七点前的时间属于咖啡、古兰经和沉默。
“李,你得来一趟。”拉希德的声音不像平时那般温吞,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刮过,“姆库鲁·萨利姆的侄子在我这儿,他叔叔昨晚被送进达市国立医院了。”
在坦桑六年,他学会的第一件事,就是分清权力地图上的真正坐标。
总统府是白的,部长办公室是灰的,而萨利姆——这位克瓦勒区的世袭酋长,是没有头衔的土皇帝。
他管辖的土地上没有警察敢乱抓人,没有税务官敢乱收钱,连劳动部那帮人下去调研,都得先派人去他庄园送一箱威士忌。
更重要的是,鸡场那块地皮,四年前能从卡万加手里抢下来,萨利姆酋长在区议会轻描淡写的一句“此项目符合社区利益”,比李朴花出去的所有公关费都管用。
而李朴至今没见过萨利姆。
老人从不轻易见人。
“什么病?”李朴已经往办公室外走。
“医生说是肺里的问题。他侄子说,酋长最近总咳血。”拉希德顿了顿,“李,酋长这个位置,他坐了四十三年。他只有一个女儿,远嫁荷兰。如果他走了,克瓦勒区的继承权……你明白我在说什么。”
李朴当然明白。
萨利姆是块定海神针。他在,这片土地就有古老的、超越宪法的秩序。他不在了,新酋长的产生,将是各股势力重新划分地盘的开始。而鸡场,恰好坐落在这块地盘的边缘地带。
“他侄子是什么意思?”李朴拉开车门,引擎轰鸣。
“他希望你去医院。不是以李老板的身份,是以……他叔叔曾经帮助过的年轻人的身份。萨利姆记得你,李。他知道那个从中国来的、总是穿着旧衬衫的年轻人,没有在获得土地后忘记谁递过梯子。”
李朴沉默了两秒。他没穿旧衬衫很久了,但有些标签,一旦贴上,便是终生。
“几点可以探视?”
“今天下午四点。只能十五分钟。”
“我会准时到。”
李朴没让李桐跟着去医院。
她孕肚已经微微隆起,虽然胃口依然好,人也精神,但李朴坚持——医院是细菌的集散地,非洲的医院更是。李桐嘴上抱怨他“草木皆兵”,却也没坚持。她只是帮他把那件藏青色的、只在重要场合穿的短袖商务衬衫熨得笔挺,又在领口喷了淡淡的一点驱蚊水。
“萨利姆是穆斯林,不用带花。”她站在门口,替他整理领子,“带水果,要选表皮没有斑点的。他们相信完美表皮代表纯粹的祝福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李朴低头看她。
晨光里,李桐的脸颊比以前圆润了些,眉眼里少了从前的锋利,多了一层柔光。
“你忘了我分管采购?”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膛,“每年开斋节要给当地员工发福利,我问过玛丽大婶。”
李朴握住她的手,没说话。她早已不是初来时那个对着excel表格皱眉、觉得一切都能靠计算解决的问题的财务总监。
她学会了斯瓦希里语里七个关于“雨”的名词,学会了从芒果花的开落判断雨季来临,学会了在本地供应商绵延不绝的茶叙中辨认真诚与客套。
而此刻,她又细心的告诉李朴如何向一位濒死的酋长表达敬意。
车子驶出大门时,李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