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和丁香,热腾腾的。
“家里最近怎么样?”李朴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王北舟捧着茶杯,热气氤氲了他的脸,“我弟今年考上大学了,二本,计算机专业。我妹高三,成绩也不错。上个月我给家里打了三万,把老房子翻修了一下,装了空调和热水器。我爸在电话里说,村里人都羡慕他,说儿子在非洲出息了。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又有点哽:“但他们不知道我在这边吃的苦。最难受的是得疟疾,烧到四十度,在诊所躺了三天,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儿了”
李朴静静听着,没插话。
“是你天天来看我,给我带粥,还从中国城找了个中医给我扎针。”王北舟抹了把脸,“朴哥,这些我都记着呢。我这人嘴笨,不会说漂亮话,但我心里有数。没有你,我王北舟现在可能还在哪个工地搬砖,一个月挣几千块钱,一辈子看不到头。”
“每个人都有低谷。”李朴说,“我也有过。那会第一批鸡苗因为天气问题死了大半,我蹲在鸡舍里,看着满地死鸡,真想一把火烧了这地方,买张机票回家。”
他喝了口茶:“是姆巴蒂——那时他还只是个临时工——半夜来敲我门,说老板,死了的鸡埋了,活着的还得喂。他带着几个工人,把死鸡清理了,给活鸡喂水喂食,干了一整夜。天亮时我看着他们累瘫在地上,忽然就想明白了:这鸡场不是我一个人的,是所有指着它吃饭的人的。”
王北舟点点头。
“所以后来无论多难,我没想过放弃。”李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“不是因为我多坚强,是因为我知道,我垮了,跟着我的这些人就都没饭吃了。这个责任,得扛。”
窗外传来卡车的声音,是新一批饲料送到了。
姆巴蒂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响起,指挥工人卸货。
“朴哥,明年你有什么打算?”王北舟问。
“三件事。”李朴竖起手指,“第一,扩建二期鸡舍,把产能提升50。第二,扩建有机饲料种植基地。第三”他顿了顿,“开拓周边国家市场。乌干达、肯尼亚、卢旺达。”
“那得需要更多人”
“所以你得成长。”李朴看着他,“明年我打算给你工资翻倍,但要担的责任也翻倍。能行吗?”
王北舟坐直了身体:“能!”
“别答应得那么快。”李朴笑了,“当管理者和当执行者是两回事。你得学会管人,学会决策,学会背锅。明年会有更多挑战:工人管理、质量控制、成本控制,还有”他眼神沉了沉,“外部压力。马库斯的事还没完,教会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王北舟说,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“有这个劲头就行。”李朴看了看表,“行了,今天早点下班。你去把工人的年终奖核算一下,按咱们定的标准发。记住,要发现金,装红包里,亲手发到每个人手上。”
“明白。”
王北舟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:“朴哥,那六万我留两万在这边用,剩下四万打回家。我爸说想开个小卖部,一直没钱”
“你自己的钱,自己安排。”李朴挥挥手,“去吧。”
门关上了。
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李朴走到窗前,看着王北舟匆匆穿过院子,边走边打电话,大概是联系银行汇款。阳光洒在那个年轻而坚定的背影上,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。
他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见到王北舟时的样子——那时这小伙子刚从国内过来,瘦得像根竹竿,皮肤白得不适应非洲的太阳,说话时不敢看人眼睛,问他什么都说“听老板的”。
一年来,风风雨雨。一起啃过干馒头,一起熬过资金链断裂的危机,一起在暴乱夜里守着鸡场,一起从零做到现在。
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