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他顿了顿,“但得从学徒干起,每天擦机器三小时。”
“谢谢爸!”司年扒饭速度更快了,腮帮子鼓得像仓鼠。
司月慢条斯理挑鱼刺,突然说:“爸,妈,我想报省报小记者。”
“记者?”司景筷子停在半空。这年头记者风光,可也危险。当年司家落难,多少笔杆子落井下石。
“就采访老红军。”司月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,“他们讲长征过草地,吃皮带我记在本子上,一个字都不改。”他放下碗,从书包掏出个蓝皮本子。翻开那页,铅笔字工整得像印刷体:
“1935年8月,红三军团某连炊事班长老李,把最后半袋炒面塞给伤员。自己嚼草根,第三天牺牲在沼泽里。他说:‘娃娃们得活。’”
苏云云指尖抚过纸页,粗糙的纤维感扎着皮肤。她喉咙发紧。平反后她去档案馆查资料,发现当年陷害司家的举报信,笔迹模仿得几乎乱真。历史确实会被篡改。
“去吧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但别写真实姓名,用笔名。”
“为什么?”司月歪头。
“真相需要盔甲。”苏云云夹了块鱼给他,“等你写出名堂,妈给你买钢笔。”
夜里十一点,司景起夜发现书房灯还亮着。推门看见司年趴在小桌上,铅笔在草纸上演算,额发被汗浸成一缕缕。台灯照着他紧锁的眉头,像个小老头。
“还不睡?”司景拉过椅子坐下。
“这道力学题”司年笔尖戳着纸,“摩擦力系数算不对。王师傅说厂里老师傅能估准,我偏不信。”
司景扫了眼题目,是高中物理。他当兵时学过些,但忘得差不多了。“厂里不是有图书馆?借本参考书。”
“借了。”司年拉开抽屉,三本翻烂的书堆在角落,“但公式太老。我想推导出新算法,修机器又快又准。”他忽然抬头,眼睛亮得灼人,“爸,平反后你回部队吧?我听见妈和奶奶说,你档案没问题了。”
司景一愣。平反文件确实恢复了他的参军资格,可家里刚安稳
“我不走。”他拍拍儿子肩膀,“你忘了?爸答应教你开拖拉机。”
“骗人!”司年撇嘴,“你昨晚和妈说‘司景啊,机会难得’,我都听见了!”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得地面刺耳响,“我要靠本事吃饭!不要靠爸妈平反的光!”
少年声音劈了叉,带着哭腔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。下放那五年,他看够别人指指点点说“司家崽子没出息”。现在机会来了,他偏要自己闯出一条路。
司景沉默良久,从兜里摸出个铁皮盒子。打开,是半盒烟丝。“当年我在前线,班长牺牲前塞给我这个。他说:‘小子,活着的要替死人争气。’”他把烟丝倒进烟斗,打火机咔哒一响,火苗跳跃着,“争气不是赌气。你想修机器,爸支持。但得记住——”
他吐出一口烟圈,雾霭在灯光里盘旋:“真本事是给人搭桥的,不是砌墙的。”
司年盯着烟圈散了,突然抓起笔:“爸,你帮我验算下这个?明天要交的!”
书房重归寂静,只剩铅笔沙沙声。月光透过窗棂,照在两个孩子身上。
隔壁屋里,司月蜷在蚊帐里写日记。蓝皮本子摊在枕边,铅笔尖沙沙游走。
写完,他合上本子塞进枕头下。窗外蟋蟀叫得正欢。他想起今天在图书馆翻到的旧报纸,上面有司家当年的新闻,标题印着“阶级敌人”。可今天校长拍着他肩膀说:“司月同学,你作文写得很好。”
历史真的会变脸。但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