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十六,女款,刚好剩这一双。”她把鞋放在柜檯上,“七块八。有票不?没票加一块。”
“没票。”李卫东掏出钱,数了八块八,推过去。
售货员接过钱,在抽屉里翻找零钱,嘴里还嘀咕著:
“这鞋时兴,也就是这两年,城里姑娘个个都要整一双,穿出去那是体面”
林秀英站在那里,像一株被风吹过的稻禾,轻轻晃著。
她看著柜檯上那双鞋。
雪白的帆布面,带著好看的刺绣花纹,橡胶鞋底厚实而柔软,散发著新鞋特有的、好闻的气味。
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白的鞋。
李卫东把找零收进口袋,拿起那双鞋,转身递给她。
“试试。”
见她不动,李卫东也没废话,直接单膝跪了下去。
这一跪,把林秀英嚇住了。
堂堂七尺男儿,怎么能怎么能蹲在一个女人的脚边?
“卫东哥”她连忙就要去扶李卫东,颤声道:“使不得”
“別动。”李卫东没抬头,声音闷闷的,手掌却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脚踝。
那只手粗糙、温热,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“抬左脚。”他说。
林秀英整个人都绷紧了,大气不敢出。
他替她脱下左脚那只黑布鞋。
鞋底已经磨得光滑,边缘有几处细小的裂口。
他把旧鞋轻轻放在一旁,拿起那只小白鞋,撑开鞋口。
她的脚很瘦,脚趾头微微蜷著,十分害羞。
一个黄花大闺女的脚就这么被一个男孩子抓著
林秀英的脸红得像桃花,双手紧紧攥著,身体紧绷著。
他把鞋套上去,轻轻一拉,后跟刚好卡住。
然后是右脚。
旧鞋脱下来,新鞋穿上去。
李卫东站起身,退后半步,目光在她脚上打了个转:“刚好。不挤脚。”
林秀英低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雪白的鞋子。
太白了。
白得她不敢踩在地上,怕弄脏。
她站在那里,脚底踩著柔软的橡胶,却像踩在云端,虚浮得不敢落力。
“走走看。”李卫东说。
她试著迈出一步。
鞋底柔软而有弹性,踩在供销社的水泥地上,几乎无声。又一步。两步。
很轻。
像踩在云上。
她忽然想起当年,师娘给她纳了鞋后,她也是这样,走几步就低头看看,走几步就低头看看。
师娘笑她:“傻丫头,鞋是穿来走路的,不是穿来看的。路再长,也得一步步走。”
可她还是忍不住看。
她抬起头,看著李卫东。
他正弯腰捡起那双旧鞋,拍了拍鞋面上的灰,小心地並排放好,放进了蛇皮袋里。
“旧鞋我帮你收著。回去后洗乾净放好,”他说,“以后要是想家了,就拿出来看看。
林秀英的心猛地一颤。
“嗯。”
她应了一声,声音很低,很轻。
但眼眶里那两颗悬了许久的珠子,终於落下来,一滴落在地上,洇开一小圈深色;
一滴落在新鞋雪白的鞋面上,洇开一小圈浅色。
她慌忙弯腰去擦。
李卫东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,也不知什么时候揣在兜里的。
她接过,把新鞋上的泪渍擦乾净。
纸巾粘了一点灰,在白鞋面上留下淡淡的痕跡。
“没事,”李卫东说,“穿穿就旧了。”
林秀英点点头,没说话。
旧鞋很轻,新鞋也很轻。
可她觉得,手上、脚上,都沉甸甸的。
走出供销社,阳光还是那样好。
林秀英低头走了几步,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白鞋。
等回去洗乾净,收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