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职的通知是在一个晴天的上午送达的。
不是正式的红头文档,不是组织部的任命书,是郑组长打来的电话。
侯亮平还正在那间临时办公室里看一本理论期刊,文章写得很学术,每一个字他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。
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一个月,每天上班、看杂志、下班,象一台被设置了程序的机器,到点激活,到点停止,中间不产生任何有价值的东西。
电话响起来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杂志的页边停了一下,然后拿起话筒。
“亮平,你的处分正式下来了。”
郑组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沙哑而沉稳,象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。
“程序遐疵,但不构成违法。党内警告,行政记过,不降级,不撤职。官复原职,回汉东,回省检察院,回反贪局。”
侯亮平握着话筒,没有说话。
他的心跳很快,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。
他的手心在出汗,不是紧张,是兴奋。
是那种被关在笼子里太久、忽然看到笼门打开、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的兴奋。
但兴奋只持续了片刻,就被另一种感觉取代了——不是失落,是苦涩。程序遐疵,但不构成违法。
这九个字,是他用将近一个月的停职、一份书面说明、一个副厅级干部出逃的代价换来的。
这九个字,是他的无罪判决书,也是他的耻辱柱。
它告诉他:你没有违法,但你做错了。
你没有被惩罚,但你被记住了。
“亮平,我提醒你几句。”
郑组长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象是在说一件不能让任何人听到的事情。
“第一,你在高层心中的印象已经大打折扣了。以前上面觉得你是一把快刀,现在觉得你这把刀太快了,快到自己人都不好拿。
第二,钟家不会再帮你了,这次你岳父那边出了大代价,你岳父那边,你心里有数。
第三,不要再查季珩珩了,你查不动他,也惹不起他。你在汉东的任务只有一个——保住自己的位子,别再出乱子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嘟嘟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单调而冰冷,像心跳监护仪上的那条直线。
侯亮平把话筒放回座机上,靠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盏灯,圆形的,白色的,亮得刺眼。
他眯了一下眼睛,把那盏灯当作太阳,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:“你赢了,你官复原职了。你没有被撤职,没有被降级,没有被发配边疆,你赢了。”
赢了吗?他在汉东搞了那么久,搞出了什么名堂?
季珩珩没查出来,祁同伟没查出来,山水集团没查出来,丁义珍跑了。
他唯一的“战果”,是把自己搞停职了将近一个月,把钟家的支持搞没了,把上面对他的信任搞丢了。
侯亮平站起来,开始收拾东西。
东西不多,几本书,一个保温杯,一张全家福。
他把它们一件一件地又装进纸箱里,动作很慢,象是在完成一个仪式。
书放好了,保温杯放好了,全家福放在最上面。
他看着那张全家福,看了几秒,然后把照片翻过来,扣在箱子里,用报纸盖住了,看不见了。
他抱着纸箱走出了临时办公室,走廊很长,灯光是冷白色的,照得地面发亮,象一面结了冰的河。
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嗒嗒嗒的声音,象一把正在敲击的锤子。
他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上绑着铅块。
不是不想走快,是走不快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离开还是在回来。
离开这间关了它将近一个月的临时办公室,回到汉东那个让他栽了跟头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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