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多岁,脸很黑,手很糙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。他是渔民,打了大半辈子鱼,没见过世面,没读过书,不会说卡莫纳语。他坐在那里,很紧张,手在抖。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,他转过头,看了那人一眼,那人笑了,他也笑了。不是大声笑,是很轻的笑,像风吹过水面。
龙域族的代表是个年轻女人,三十出头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头发盘得很紧,戴着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很锐利。她是翻译,会说好几种语言。她坐在那里,看着名牌,看着那些字,看着那些她认识和不认识的名字。她没有笑,也没有不笑。她只是坐着,等着。
卡莫纳族的代表是个老人,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扣子系得整整齐齐。他是退休教师,教了一辈子书,教过很多民族的学生。他坐在那里,不说话,只是看着那些代表,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脸。他认识他们,不是认识他们的脸,是认识他们的眼睛。那些眼睛里,有他见过的光,有他听过的声音,有他说过的话。
旧帝国族的代表坐在最后一排,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脸色苍白,眼窝很深,虹膜是暗金色的,瞳孔纵裂如蛇,目光沉静而疏离。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,束在身后,发尾垂到腰际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,袍子很旧,边角磨毛了,但很干净。他坐在那里,不说话,也不动。他看着那些人,那些人也看着他。他看着他们的脸,看着他们的眼睛,看着他们的手。他看见了恐惧,看见了好奇,看见了厌恶,看见了怜悯。他不怕,不好奇,不厌恶,也不需要怜悯。他只是来了。因为他有名字。不是编号,是名字。不是死去的标记,是活着的证明。他活着,他就在这里。他在这里,就不会白活。
雷诺伊尔走进来,站在台上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头发花白了,脸很瘦,眼窝很深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看着那些代表,那些人也看着他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今天叫你们来,不是开会。是定规矩。卡莫纳人民神圣民主共和国,有四十多个民族。你们是他们的代表。你们坐在这里,他们就在你们身后。你们说话,他们就在听。你们签字,他们就在看。你们做对了,他们就会笑。你们做错了,他们就会哭。笑的人,不会骂你。哭的人,也不会骂你。他们会骂自己。骂自己不该相信你,不该选你,不该把命交给你。他们可以骂自己,你不能让他们骂自己。他们骂自己,就是打自己的脸。脸打肿了,就不想见人了。不见人了,就不想活了。不活了,就死了。死了,就白死了。不能让他们白死。所以你们不能做错。做错了,就改。改不了,就认。认了,就赔。赔不起,就跪。跪了,就求。求了,也许他们会原谅你。不原谅,你就一直跪。跪到他们原谅你为止。”他停了。
台下没有人说话。有人低下头,有人看着自己的手,有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。他咽下去了。
雷诺伊尔翻开《各民族法》草案,念。第一条。卡莫纳人民神圣民主共和国是统一的多民族国家。各民族一律平等。禁止任何形式的民族歧视、民族压迫、民族分裂。他念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。念完了,看着台下。“有意见吗?”
没有人说话。他念第二条。“国家保障各民族的合法权益,尊重各民族的风俗习惯、语言文字、宗教信仰。帮助少数民族加速发展经济、文化、教育、卫生事业。”有意见吗?没有人说话。他念第三条。“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实行区域自治,设立自治区、自治州、自治县。自治机关依照法律行使自治权。”有意见吗?
一个老人举手了。是欧克利坦族的代表。他站起来,手在抖,嘴唇也在抖。他说:“我不会说卡莫纳语。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我听不懂,怎么知道有没有意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