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地总是缄默的。人的一生只容他开口一次,每次开口便要隆起一座坟墓。坟立在那里,不说话,不走路,不吃不喝。它只是立着,等人来。等人来看它,等人在它面前站一会儿,等人把一束花、一块糖、一壶酒放在它面前。等人走了,它还立着。等那个人的坟也立起来,立在它旁边。它们并排站着,不说话,不走路,不吃不喝。只是站着。等人来看。
人间失格客站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树旁边,手里没有拿那本红色的小书。那本书在笑口常开的口袋里,和她从路边摘的野花放在一起。花已经干了很久了,花瓣卷起来,颜色从粉红变成淡紫,又从淡紫变成灰白。她没有扔掉。她舍不得。他也没有扔掉。他舍不得。他看着那棵老槐树。树干很粗,两个人抱不住。树皮裂了,一道一道的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树心空了,从树根到树梢,空空荡荡。风从树洞里灌进去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一个人在哭。他伸出手,摸了一下树皮。树皮是凉的,糙的,干裂了。他的手指按在那些裂缝上,感觉到树皮底下的木头的纹理,一圈一圈的,很密,很多。他想起那些年轮。每一圈都是一年。每一年都有春夏秋冬,每一年都有花开叶落,每一年都有人出生,有人死去。树不记得那些。树只记得自己长了多高,多粗,多老。树不记得人。人记得树。
他记得。他记得这棵树。在梦里,在那面墙后面,在那道裂缝深处。他来过这里。不是这辈子,是上辈子。是那些在他血管里流了一千五百年的血,替他来过。那些人站在这里,在这棵树下,看着这片天,看着这片地,看着那些从废墟里搬出来的石头、木头、铁。他们也盖房子。盖了很多房子。盖了很大的房子。盖了很漂亮的房子。后来帝国亡了。那些房子塌了,被人拆了,被火烧了,被风吹倒了。石头还在,木头还在,铁还在。它们在这里,在这片废墟里,等着被人捡起来,被人砌成墙,被人盖成房子。他蹲下来,从地上抓起一把土。土是凉的,干的,细的。从指缝里漏下去,被风吹散了。他看着那些从指缝里漏下去的土,看着那些被风吹散的灰,看着这片干裂的、死去的、再也长不出庄稼的土地。他想起那句老话——生食百谷,死归黄土。人吃土一辈子,土吃人一回。他把手里的土攥紧了。土从指缝里漏下去,越来越少了,越来越快了。他攥得更紧了。指节泛白。土还是漏。攥得再紧,它还是漏。他看着那把从指缝里漏下去的土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手里剩下的土放进口袋里。和那本红色的小书放在一起。和那块从墙缝里掏出来的铜牌放在一起。和那些被他记住的、永远不会忘记的名字放在一起。他站起来。腿麻了,晃了一下。他站稳了。他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着那个空了的树洞,看着那些从树洞里灌进去的风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走回屋里。
笑口常开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本红色的小书。她没有看。她把书放在膝盖上,手指按在封面上。封面是红色的,已经褪成淡粉色,边角磨毛了。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看着那束光柱,看着那些正在盖房子的人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。但她没有在看那些。她在看他。从他从老槐树那边走回来的时候,她就在看他。他的脸很白,嘴唇没有颜色,眼窝很深。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不是光,是别的什么——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,快要灭了反而更亮的那种光。她见过那种光。在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谁、但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的人眼里见过。
他走进来,站在门口。没有坐下,没有躺下,没有做任何事。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面墙。墙是石头的,刚砌好,还没有干。水泥还是湿的,灰黑色的,在缝隙里鼓出来,像一条一条很小的蛇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人间失格客。”她叫他。
他没有应。
“人间失格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