呢?命令下来,我们去打锈蚀峡谷,去打翠玉河谷。我们冲,敌人拦,炮弹炸,子弹飞,人像麦子一样一茬茬倒下。那些倒下的兄弟,他们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,是“为了公义”,还是“妈的我好疼”,或者只是家后院那棵歪脖子树的模糊影子?
尤文那小子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,他真信那些蓝图,信技术能改变一切。他看我们这些老粗,大概像看某种必要的、但终究不够“文明”的工具。也好,有信的东西,死的时候大概能舒服点。
队长呢?弗雷德,林中人。他信什么?我跟他八年,没琢磨透。他好像什么都不信,又好像把什么都背在了自己身上。他看目标的眼神,和看一只挡路的鹿没什么区别,冷静得吓人。但他又总戴着那枚旧婚戒,擦枪擦到一半会盯着它发呆。那里面肯定锁着什么东西,比所有“公义”都沉的东西。他救过我的命,不止一次。我这条命,早就该还给他了。今天,算是还清了。
这操蛋的世界,就是个巨大的绞肉机。
一头塞进去活生生的人,有爱有怕、会哭会笑的人。另一头吐出来一堆冰冷的数字:“歼敌多少”、“伤亡几何”、“光复面积”。那些制定计划、在地图上画箭头的大人物们,他们关心这些数字,关心战略节点,关心政治影响。他们口中的“必要牺牲”、“值得代价”,轻飘飘几个字,就是我们这些人全部的血肉、记忆、和还没来得及过完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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维特斯公爵大概也觉得他在“守护”什么狗屁秩序吧?结果呢?他的城堡塌了,他的田烧了,他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,在炮火里连个响动都没有。张天卿赢了,可谁知道他建立的那个“新世界”,会不会是另一台型号更新、效率更高的绞肉机?只不过下次被塞进去的,可能换成了另一批喊着不同口号的倒霉蛋。
我们这些小人物,永远只是燃料,是齿轮,是报表上一行会随时间褪色的墨迹。
他们告诉我们,牺牲是光荣的,是为了伟大的事业。可谁他妈问过我们,想不想要这份“光荣”?我宁愿要老约翰请我喝的那碗掺了水的麦酒,要老婆孩子热炕头——如果她们还活着的话。
女儿……莉莉安。她死的时候才六岁,黑金士兵把她从她妈妈怀里扯出来,扔进燃烧的谷仓时,她哭都没哭一声,只是睁大了眼,看着我藏身的方向。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,不是恐惧,是一种空茫的、仿佛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。
从那以后,我活着就只剩一件事:杀黑金的人,越多越好。这很狭隘,很自私,一点都不“崇高”。但这是我自己的恨,我自己的债,实实在在,刻在骨头里。比那些飘在天上的“主义”和“未来”,对我来说真实得多。
视线更模糊了。那些红色光晕连成了片,像晚霞,又像血池。
奇怪,不觉得有多疼了。冷,倒是越来越厉害。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,牙齿好像开始打颤,但可能只是感觉,我控制不了它们了。
我能“看见”尤文他们冲进安全门的背影,那小子还算机灵,知道别回头。队长应该也快到了吧?任务……应该能完成。挺好。我们这队烂人,总算干了件像样的事,没白死。
呼吸越来越费力了,每一次都要用尽全身力气,吸进来的却越来越少。黑暗从视野边缘开始蔓延,像滴进清水里的墨,缓慢,坚决。
可是……
可是为什么,在这最后的黑暗彻底吞没我之前,我眼前闪过的,不是黑金士兵扭曲的脸,不是莉莉安空茫的眼睛,不是队长冷静的侧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