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默言睁开眼的一瞬,以为自己瞎了。
天是紫的。
浑浊的紫黑色从头顶压下来,灰云低得像盖在脸上的被子。没有太阳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。光从脚底下钻出来,暗红色的,一丝一丝,从地面裂纹里渗上来,像埋在地下的炭火还没凉透。
他撑著地面坐起来。
手掌底下的触感怪得很——硬邦邦的,表面布满细裂纹,裂纹里泛著暗光。他用指甲抠了一下,抠不动。
四下看了一圈。
荒野。死一般的荒野。没有树,没有草,没有路,没有人。远处有一座山,山顶削得平平整整,像一张桌面。桌面上有光在跳,紫蓝色的,和秘境之门打开时那道光一模一样。
灵汐不在。
他又看了一圈,仔仔细细的。寧花僧不在。旧梦邪神也不在。
就他一个。
默言摸了摸腰间。剑在。乾粮袋在。水囊在。衣服上全是灰,黑乎乎的细灰,像麵粉似的。他拍了两下,灰飞起来——
没有落。
悬在半空中,悠悠荡荡的,像有人拿线吊著。
他盯著那些灰看了三息。
没工夫琢磨。站起来,繫紧腰带,朝那座山走。
脚下没有路。地面时硬时软,硬的像烧过的砖,软的能陷到脚踝。他拔脚带起一蓬黑灰,灰扑到小腿上,又飘上来,掛在半空不落。走了几十步回头看,身后的脚印冒著灰,像一排小烟囱。
他走了很久。天没变过。没有太阳就没有影子,没有影子就判断不了时间。他不知道自己走了一个时辰还是一天。
嘴干了,灌了一口水,温的。
又走了一阵,肚子响了一声。摸出一块饼,边走边啃,硬得后槽牙发酸。
嚼了两口,停住了。
有声音。
脚步声。在他后面偏左的方向,远,很远。断断续续的,像有人在灰地上拖著脚走。
默言把饼塞回袋子里,手按上剑柄,身体微微侧转。
脚步声停了。
他等了五息。
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。
肚子叫。
中气十足,理直气壮,在空旷的荒野上滚出去老远,像谁往空瓮里扔了块石头。
默言的手从剑柄上鬆开了。
朝声音的方向走了百来步,看见了一个人。蹲在地上,背对著他,灰色僧袍,满身满头的黑灰,整个人跟灶膛里掏出来似的。面前一小堆蓝色的火,没有烟,烧得悄无声息。
寧花僧的肚子又叫了一声。
他没回头,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头:“你脚步声那么重,还以为是头牛过来了。”
默言在他旁边蹲下。
寧花僧侧过脸看了他一眼。左眼角那道疤糊著灰,胸口僧袍敞著,金刚搂飞天的药纹上也全是灰。眼底两道青黑,分不清是脏还是没睡好。
“你什么时候醒的?”默言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寧花僧盯著那堆蓝火。火苗巴掌高,安安静静,没有柴,没有油,凭空长在地上。“醒来就在这儿。走了一阵,看见这火,就没走了。”
默言把手伸到火旁边。
没有温度。76ks-ne!t
“这火不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寧花僧把右手翻过来给他看。指尖沾著一层淡蓝色的光,像萤光虫爬过留下的粉。他在袍子上搓了搓,没搓掉。又搓了两下,放弃了,揣进袖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