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臬那边事情多多,陈九畴这边也是没闲着。
陈九畴自平定了寻甸安铨、凤朝文之乱,又将缅甸、木邦、孟密诸酋的纷争一一调停妥当,云南地面算是粗安。然而他心里明白,这粗安的底下,还埋着两桩最棘手的事——卫所军籍的积弊,以及沐家与镇守太监那一摊子盘根错节的烂账。
这日,陈九畴在五华山上的巡抚行辕里坐了半日的堂,批了一摞公文,无非是各州县报来的春耕、盐铁、商税之类的寻常事务。批到末了,他搁下笔,端起案上一盏早已凉透了的滇绿,呷了一口,方才慢慢地将压在案角的一叠文册挪到跟前。这一叠文册,封皮上写着“云南都司所属卫所军籍册”几个字,是上月便调了来的,因着公务繁杂,一直不曾细看。
他本是刑部出身,又做过肃州兵备副使,在甘肃、宁夏两次巡抚任上,跟卫所的军籍册子和屯田账目打过不止一回交道。那些军官克扣军饷的门道、私役军士的花样、屯田被占却仍照额纳粮的猫腻,他闭着眼都能数个七七八八。他将各卫所的名册摊开来,一一比对近年来的勾补文书,再参照屯田籽粒的征收底册,凡有出入之处,便用朱笔圈出。不过三五日的工夫,便看出了满纸的窟窿来。他越看面色越沉,待翻到最后一页,终于把手指在那册子上猛地一叩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在一旁伺候笔墨的幕僚姓严名时泰,乃是个四十来岁的老秀才,精瘦的一张脸上嵌着一双格外沉静的眼,跟了陈九畴不过数月,对这新任巡抚的脾性还不算深透。他见陈九畴这副神色,便知道这军籍册子里头有名堂,低声问道:“中丞,可是册子里的数目,与实在不符?”
陈九畴将那册子往前一推,冷笑道:“你且瞧瞧。云南都司下属十六卫,按洪武年间的定制,每卫额定正军五千六百名,通省正军当有九万之众。可你瞧瞧如今这册子上记的——六卫军卒,在册者不过三万出头,再刨去年老残疾的、被军官私役的,真正在营操练、能拉得动弓的,怕连两万都凑不齐。”他一一指点过去,“这上头记着‘逃故’的,有的一卫便是数百人,有的竟逾千数。人呢?莫不是都化作了烟,散了?”
严时泰接过册子,细细看了几页,也是暗暗吃惊,道:“下官斗胆说一句——军士逃亡,未必全是军士自己的罪过。云南不比中原,瘴疠之地,军中月粮本就不足,若再被军官克扣几成,落到军士手里的,怕是连糊口都艰难。再加上这屯田……”他说到一半,便不再往下说了。
陈九畴听了,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,那茶已是凉透了,一股子苦涩从舌尖漫到喉头。他在甘肃巡抚任上便曾上疏言“额军七万余,存者不及半,且多老弱,请令召募”,更是亲眼见过“壮卒率占工匠私役中官家,守边者并羸老不任兵”的荒唐景象。
如今到了云南,翻开册子一看,竟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弊病。
他对严时泰道:“我在甘肃清查军籍时,也曾见过军官私役军士,叫那些本应操练守边的汉子去替自己盖屋种地,甚至送到中官家里做工匠使唤。在宁夏时更甚,壮卒全叫势豪占了去,守在墩台上的,不是老迈便是病残,有的地方竟叫妇人上墩守铺。原以来到了云南,总该有几分不同,如今看来,这天下卫所的弊病,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严时泰道:“中丞既在甘肃曾清查过军籍,想必心中早有章程了。”
陈九畴放下茶盏,却不答话,只是望着窗外五华山下的昆明城,目光沉沉的,像在盘算什么。良久方道:“章程是有的。只是这云南的官场,我虽来了有些时日,还摸不透深浅。军籍的事,牵一发动全身——都司衙门、沐家、宫里派来的镇守太监,哪一个是好碰的?当初朝廷查军籍,诛了纵兵作乱的李隆,我也不少上书弹劾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