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里以软绸包裹的一方砚台。
当那方砚台完全展露在晨光中时,整个塾舍内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叹。
那是一方端溪老坑出的上品端砚。砚形古朴,作随形,宛如一片舒展的荷叶。
石质温润如玉,抚之如小儿肌肤,其上天然的鱼脑冻纹路,如同水中晕开的墨迹,又似云雾缭绕。
砚边浅刻着几茎兰草,刀法简洁流畅,意趣高雅。
砚堂处已然微凹,泛着使用多年后,特有的幽深光泽。
“此乃‘荷韵砚’,”李夫子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,“是为师早年游学时,一位长者所赠。此砚发墨如油,贮墨不腐,呵之即润,扣之金声。尔等今日,可近前一观,感受何谓‘品’,何谓‘格物’。”
学童们按捺不住好奇,纷纷离座而出,围拢上前去。
周文斌挤在最前面,啧啧称奇;赵小胖瞪大了眼,似乎在想这方砚能换多少斤桂花糕;那用老歙砚的小姑娘,眼中则满是艳羡与敬畏。
张子麟也随众人走上前,但他看的并非砚台的华美,而是细节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他注意到砚额处,有一道极细微的冰纹,如同发丝,若非在光线下特定角度,绝难发现。
砚底的三足,有一足似乎曾有过极其轻微的磕碰,底部与案面接触处,留下了几乎看不见的一丝磨损痕迹。
他甚至能想象出,李夫子在无数个深夜,就着昏黄的油灯,在此砚上磨墨着述,衣袖轻轻拂过砚边的情景。
“真乃宝砚也!”周文斌忍不住赞叹。
李夫子含笑点头:“器物虽好,亦需善用其心。若无向学之心,纵有龙尾宝砚,亦与顽石无异。”
就在学童们沉浸在这方古砚,带来的震撼与遐想中时,塾舍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边,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,悄无声息地探了探,又缩了回去。
那是塾舍的看门人兼杂役王老五。
他约莫五十上下年纪,穿着一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短褂,脸上带着惯有的、近乎木讷的恭敬。
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似乎正准备进来擦拭,见夫子正在教学,便不敢打扰,只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,在瞥见那方端砚时,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光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,默默地退到了门外廊下,拿起扫帚,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本就干净的地面。
张子麟无意中瞥见了王老五,那一闪而逝的眼神,心中微微一动。
王老五在村中是出了名的老实人,甚至有些懦弱,平日里沉默寡言,只管洒扫庭除,看护门户,对塾中任何人都是一副恭顺姿态。
但方才那一眼,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,那里面似乎掺杂了些什么……
是羡慕?
是渴望?
还是别的什么?
张子麟一时也难以分辨。
恰在此时,塾舍外的土路上,一个穿着邋遢短褐、头发蓬乱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走过,是村中有名的二流子赵四。
他嘴里叼着根草茎,双手插在袖筒里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塾舍里瞟,正好与廊下的王老五对了一下眼神。
赵四咧开嘴,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,冲王老五挤了挤眼。
王老五却像是被火烫了一般,迅速低下头,更加卖力地扫起地来,仿佛要将那无形的视线一并扫走。
赵四也不停留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继续晃荡着,往村西头去了。
这短暂的一幕,如同平静湖面上,投下的一颗小石子,漾起一圈微澜,随即又复归于平静。
大多数学童的注意力,都在那方光彩夺目的“荷韵砚”上,并未留意到这窗外的插曲。
但张子麟注意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