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00年4月23日——
纽约哈德逊河码头,拂晓街——
夜已深,风微冷。
李尚恩站在这间名为“爱尔兰风笛”的酒馆外,抬头看了眼头顶灰扑扑的招牌。
劣质威士忌的酸味、码头特有的鱼腥,混著爱尔兰人的叫骂和大笑,从漏风的窗户和门缝溢出。
儘管是第一次来到这里,但李尚恩確认没有找错地方。
他抬手,缓缓推开面前的木门。
“吱呀”。
满屋的喧囂,隨著李尚恩的走入,戛然而止。
端著酒杯的爱尔兰壮汉,酒柜前的酒保,角落的义大利人,正襟危坐的德国人,都同时停下手上的动作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几个模样凶悍的爱尔兰人脸上,慢慢浮起玩味的笑。
“稀奇。”
坐在吧檯前,通体纹身的爱尔兰壮汉率先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酒馆听得清清楚楚:
“黄皮猪竟然也有钱来喝酒。”
“你的辫子呢中国佬?”另一个爱尔兰人接话,“还是说上岸前被洋基佬剪去当绳子了?”
角落爆发出一阵鬨笑。
“多诺万,瞧瞧你这个酒馆。”纹身男衝著酒保扬了扬下巴,“今天不光有义大利人和德国人,现在连中国佬都能隨便来了吗?”
酒保只是耸了耸肩,没说话,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李尚恩。
起鬨和咒骂再次响起,比方才更加肆无忌惮。
李尚恩没有理会这些人的挑衅。
径直来到吧檯前,李尚恩紧挨著那个最先出声的爱尔兰壮汉坐下,表情平静。
“一杯啤酒。”
他往桌上拍下一枚脏兮兮的五美分硬幣,推了过去。
酒保皱起眉头,拿过五美分,却没有打酒,而是斜著眼,冷声道:“十美分。”
李尚恩目光落在一旁的牌子上,上面清晰地写著“啤酒五美分”。
酒保察觉了他的视线,冷笑道:
“那是给爱尔兰人的价格,给你们这些中国佬,是另外的价格。”
周遭响起毫不掩饰的鬨笑,夹杂著几句爱尔兰国骂:
“多诺万,別欺负人嘛,人家好不容易攒够钱来喝一杯。
“还是给这帮蠢货的工钱太多了。”
“要我说,中国佬只配喝刷锅水。”
李尚恩笑了笑。
他没有爭辩,只是从怀里又摸出五美分,推了过去。
酒保收起硬幣,隨手抄起一个杯子,在啤酒桶下接了半杯,“砰”的一声摔在吧檯上。
酒液晃荡,溅出几滴。
李尚恩刚要举手拿过。
一旁的纹身壮汉抬手捏住了酒杯。
他微扬下巴,当著李尚恩的面把酒杯缓缓举起,翻转。
金色的酒液哗哗倾泻而下,落在吧檯,溅在李尚恩的袖口,最后顺著吧檯边缘淌到他的鞋面上。
整个酒馆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笑声炸开了锅。
“哈哈哈哈!”
“西恩这狗娘养的!”
“干得好!”
爱尔兰人们吹起口哨,脸颊涨红。
没有任何人觉得有什么不妥。
因为这里是哈德逊河码头。
这里是戈弗帮的地盘。
搬卸,走私,赌场,妓院,爱尔兰人掌管这里的一切。
至於华人?
不过是最低等的生物,比黑奴还不如。
黑奴至少是主人的財產,打死还要心疼,可在哈德逊河码头死去的华人,扔进河里,连水花都溅不起几朵。
即便挨打挨骂,剋扣工钱,甚至直接打死扔到河里沉底,他们依旧会卑微地弯著腰,求著一份工作。
捉弄华工,本就是戈弗帮的娱乐之一,比斗鸡便宜,比赌马刺激,而且永远不会有人追究。
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