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尾的风,到了傍晚才肯松一松。
白日里晒过的桥木还带着热,到了这时,热意才顺着木纹一点点退下去,水边的凉慢慢顶上来。桥南酒馆前头那两盏灯先亮,灯影照着门口的车辙,也照着门边新换的一道竹帘。帘子一动,里头鱼汤和酒气一并涌出来,和田里那股将熟未熟的气搅在一处,叫人一闻就知道:这几日,谷地里忙得很。
酒馆里人不少。
靠里一桌,韩定先坐下。衣摆收在腿边,手掌在桌沿上一按,先没说话,只往桥那头看了一眼。周季实来得稍晚,进门时脚下还带着外路的尘,坐定以后,顺着他的目光也瞥了一眼,笑道:
“你这几日,看那头比看酒还勤。”
韩定端起酒碗,碰都没碰唇边,淡淡道:
“路热了。”
周季实听懂了,嘴角那点笑更深了些。
这话不用说透。灰槐渡、榆口集这一圈,本就靠着谷地的桥、路、渡口吃饭。近几个月,来回的车比从前多了不止一层,送木的、送布的、送药的、送帖的,白日黑夜都有人走。路热,便不只是车多,也是不少人心里都往这边偏了。
周季实低头抿了口酒,这才慢悠悠道:
“外缘那几家,这几日也都动了。柳埠何家前日先送来一车细木,陶渠湾段家昨日又补了一回席面用的干货,北堰鲍家和骆家倒最会做人,嘴上说是给孩子备周岁礼,问的却是新堂那边摆几席、主家自己收不收礼单。”
韩定这才把酒送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
“试风。”
“谁不是呢。”周季实把碗往桌上一搁,声音压低了些,“近边这几家,来这一趟,是真贺也好,顺手看看也好,总归都要来。更外围那几家,原先摸不着门,如今也想借孩子周岁,把脚探进来。”
周季实看着他,低低又补一句:
“这几日来谷地的,看孩子的怕是少。”
韩定把酒碗放下。
周季实象是顺口,又象不是顺口:
“看主家的,倒多。”
酒馆里笑声、人声、碰碗声还在一阵阵往外冒,桥那头一辆车正慢慢过去,车辕压过土路,发出钝钝的响。韩定听着那声音,心里已在算:那日该带多少人,坐哪一侧,先看谁,后看谁。若真撞见外头来的重人,又该把脸上的热,收在几分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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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家旁刚起的新堂,却比桥南酒馆更亮一些。
堂还没全收妥,里外却已经有了办大事的样子。小棠抱着一叠刚熏过的软帛从廊下过去,小青跟在后头,手里捧着两盏新换的铜灯,走得快,拐弯时差点和梓怡撞上,吓得忙收住脚。
梓怡手里夹着几张礼单,往旁边一让,顺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。
“再摔一盏,桂婶今晚先扒你的皮。”
小青吐了吐舌,抱着灯飞快跑了。
主家回廊下另一头,阿七正抱着姜鎏坐着。孩子快周岁了,腿脚比前些月有劲得多,一不留神就要往地上扑,偏又喜欢闹。阿七一边拦着他去扯自己衣领上的穗子,一边抬头看刚回来的梓怡:
“你又从新堂回来?”
“恩。”梓怡低头翻着礼单,“何家、段家、北堰那边的,都来过了。礼收了几样,退了几样。另有两家,嘴上说送孩子,眼珠子却一直往新堂里瞟,我让李果哥陪着喝了半个时辰才打发走。”
她说着,把那几张礼单往书房案上一拍,抬眼时,眼角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利气。
阿七看着她,忍不住笑。
“你这些天走得比前头那些汉子还勤。”
梓怡也笑了一下,俯身去逗姜鎏。孩子一见她便想扑,手一张,口水先流出来半点。她拿手背轻轻托住他下巴,正要说话,目光却忽然往廊外一偏。
阿七顺着望过去。
姜稷正从主厅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