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芙兰离府的第五天,铅灰色的云絮低低压在程郭府的青瓦檐上,象一块浸了冰水的破棉絮,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寒风卷着雪碎花,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来,打在堂屋的红漆柱子上,发出细碎的“簌簌”声,也将屋角燃着的炭火吹得劈啪作响,火星子溅起半尺高,转瞬又湮灭在冰冷的空气里。
梁大娘正坐在火盆边纳鞋底,枣红色的绒线在针尖缠绕,针脚细密而均匀。可就在这时,她的手忽然顿住了,银针悬在半空中,凝着一点寒光。她抬眼望了望院门口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——程景浩的身影一早便单身往青云山里的住宅去了,此刻连个脚印都没留下,只有门前石阶上的积雪,还留着他清晨踏过的浅浅痕迹。她忍不住朝正蹲在廊下摆弄花草的老伴梁仲山嘟囔,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焦虑:“程赖皮又出去了?好不容易回来一趟,两夫妻怎么还没消停两天,又吵起来了?”
梁仲山手里正侍弄着一盆刚从天井搬进堂屋的寒梅,墨绿的枝叶上还凝着霜花,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银屑。那梅枝虬曲苍劲,却偏生顶着几朵含苞待放的红梅,在这冰天雪地里透着几分倔强的生机。他闻声侧过头,眉头微蹙,用枯瘦的手指抵在唇边,朝梁大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声音压得极低:“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,哪对夫妻不是床头打架床尾笑哈哈。你别在外头跟邻里嚼舌根,府里的事越少人知道,越能免得多生是非。”
“我还用你说?”梁大娘没好气地抬手,用手里的鞋底子轻轻拍了一下他的骼膊,鞋底子上的麻绳抽在布衫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“可我不说,架不住程赖皮那副模样啊!他天天顶着个哭丧脸往山里钻,这冰天雪地的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,扯着嗓子喊芙兰的名字,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。任谁看了都知道他们两夫妻出了事,邻里们隔三差五就过来打探,扒着门缝问程景浩怎么一回来就这副光景。我现在都快不敢出门了,一开门就被人围着想问个究竟,连买个菜都得绕着道走!”
堂屋东侧的杌子上,柳金月正低着头缝补一件孩童的夹袄。那夹袄是天蓝色的,上面还绣着几朵小小的蒲公英,想来是给府里最小的孩子准备的。银亮的针线在她手中翻飞,象一只灵巧的银蝶,起落间便将一处磨破的地方缝补得严丝合缝。听着夫妻二人的争执,她忽然嗤地笑出了声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手上的针线却没停:“嫂子,芙兰又不是第一次出门。从前她每次出去,少则四五天,多则一头半个月,连个消息都没有,府里的日子不也照样过?没事的。郭芙兰是个最顾家的女人,心尖上挂着四个孩子,还有程赖皮这个冤家。与其替她担惊受怕,不如操心操心程赖皮这家伙——别老往山里跑,又喊又叫的,活象芙兰真出了什么意外,或是跟哪个男人跑了似的。依我看,等芙兰真回来了,指不定又要挨他一顿打,到时候府里又得鸡飞狗跳,咱们又得跟着遭殃。”
她的话音刚落,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,踩在积雪上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紧接着,马小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,门帘上的雪沫子簌簌落下,撒了他一身。他刚从衙门当值回来,身上还带着一股冷风与墨香——那墨香是衙门里卷宗的味道,冷风中还夹杂着几分松烟的气息。听见柳金月的话,他忍不住弯腰扶着门框,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洪亮,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。
这笑声象是一根引线,瞬间点燃了梁大娘的火气。她猛地放下手里的鞋底,鞋底“啪”的一声砸在火盆边的青砖上,震得火星子又溅起一片。她拍着大腿道:“你还笑!金月,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?这都什么时候了,还有心思说风凉话!芙兰这一走就是五天,连个口信都没有,程赖皮天天跟丢了魂似的往山里跑,万一出点什么事,你担待得起吗?”
“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?”柳金月放下针线,捂着嘴巴笑得肩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