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1983年2月,谢侬家客厅——
冬末的寒意依旧盘踞在东京上空,迟迟不肯退去。
窗外飘着细雪,并非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,而是盐粒般细碎晶莹,无声地落在屋檐、枝桠,以及门前那辆银色轿车的顶盖上。
客厅里却暖意融融。
电子壁炉模拟着真实的火焰,光影跳跃,伴随着虚拟木柴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。
美纪跪坐在矮茶几前,几本摊开的宣传册散在周围。
《月见台幼稚园入园指南》《国际幼儿教育比较》《双语环境对儿童认知发展的影响》……
书页边角已被她反复翻看得微微卷起,一些重点处贴着彩色便签,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。
她的眉头微蹙,手中的铅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着一个又一个交叠的圆圈。
丽莎今年十月就满四岁了。
是时候考虑幼儿园了。
美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。
越过两道低矮的树篱,能望见隔壁野比家安静的屋顶。
此时,隔壁的屋檐下想必也同样温暖。
玉子大概正在厨房准备一家人的晚餐,大雄或许窝在客厅看着动画片,信代奶奶可能就坐在窗边,就着灯光织着毛衣。
如果丽莎去上幼儿园,就能和大雄一起……
这个念头让她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。
这两个孩子,从蹒跚学步起就几乎形影不离。
大雄是丽莎在这个社区里第一个,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全然接纳她的玩伴。
他不会因她略带异域的五官而好奇打量,不会因她偶尔夹杂的英语单词感到隔阂,更不会因她比同龄人稍显沉稳的性情而觉得无趣。
在丽莎面前,大雄可以毫无负担地哭闹、欢笑、耍赖、撒娇。
而在大雄身边,丽莎也能暂时卸下“谢侬家小淑女”的无形约束,可以玩得满手粘土,可以开怀大笑到露出换牙期的小豁口,甚至可以鼓起腮帮做鬼脸,吓跑那些想欺负人的大孩子。
他们在一起的模样,宛如彼此生命中缺失的另一半拼图,自然而契合。
美纪轻轻吁了口气,笔尖在“月见台幼稚园”那几个字上反复描画。
就在这里吧。
和大雄一起,每日牵手上下学,放学后在空地上追逐嬉戏,周末两家人相约去公园野餐……
“咔哒。”
门锁轻响,冷空气随着彼得的身影一同卷入玄关,旋即被室内的暖意消融。
下班归来的彼得脱下沾着雪粒的大衣,在门口跺了跺脚,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。
那并非单纯的疲惫,也非纯粹的兴奋,更像是一种混合了凝重与歉疚的颜色。
美纪的心微微向下一沉。
“怎么了?”她放下笔,站起身,“是公司有什么事吗?”
“不关公司的事。”彼得走到壁炉边,伸手感受着虚拟火焰的温度,背对着她,“是我父亲。今天上午从旧金山来了电话,我们谈了许久。”
美纪静默地等待着。
她深知彼得与父亲皮埃尔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:
皮埃尔欣赏儿子的才华,却也从不掩饰对其某些“理想化”倾向的担忧;
而彼得,尽管时常调侃父亲有“二战后遗症”,但对皮埃尔那份敏锐的商业嗅觉,内心其实是信服的。
“父亲认为,”彼得转过身,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,让那双湛蓝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,“我们在日本的时间,恐怕不多了。”
美纪怔住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八十年代初的日本,表面看来经济一片繁荣,地产、股市都在疯狂上涨。”
彼得走到茶几旁,随手拿起一本经济杂志,“但父亲断言,这是泡沫。外资在日本中小型制造业的黄金时期,最多只剩三到五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