价格:一万二千两。
交货期:一年。
一年。
一年之后,才能知道那台机器到底行不行。
一年之后,才能开始试镗八丝。
一年之后,黄花菜都凉了。
他看着公输英。
三十四岁的公输英,站在那根九丝五的衬套前面,一动不动。
她的右手食指,还缺着半片指甲。
那是承平三十三年留下的伤。
十一年了,指甲没长全。
他看着那只手,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承平二十九年,龙须沟工地,他蹲在沟边啃干饼,国师走过来,递给他一壶水。
想起承平三十三年,公输英镗出二十六丝的那天晚上,他抱着她往医局跑,血浸透了他的工装。
想起承平三十八年,西山工潮,他站在焦化厂门口对着八百人说“我干了二十年,攒了三百两”。
想起承平四十二年,程恪在西山脚下种橡胶树,问他“七八年后,您五十一?”
现在他四十五岁了。
公输英三十四岁。
程恪五十二岁。
国师八十三岁。
时间不多了。
他开口:
“公输英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台西洋镗床,一年后才能到。”
“这一年,你怎么办?”
公输英沉默。
她看着那根九丝五的衬套。
看着那个差一丝五的缺口。
看着自己那只缺了半片指甲的右手。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机器来。”
“机器来了,就能镗出八丝。”
“镗出八丝,就能造更精密的机器。”
“造出更精密的机器,就能镗更小的公差。”
“一直镗下去,总有镗到五丝、三丝、一丝的那天。”
方承志看着她。
三十四岁的公输英,说这番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那是他见过的光。
四十年前,在玉泉山溪涧边,从那个浑身湿透的人眼睛里,见过。
二十年前,在龙须沟工地上,从他自己眼睛里,见过。
十年前,在昌平铁路试验线通车那天,从程恪眼睛里,见过。
五年前,在吕宋海滩上,从沈文瀚眼睛里,见过。
那道光还在。
“好。等。”
承平四十三年四月初九。
天津港。
一艘英国商船缓缓靠岸。
船上装着百工院订购的那台西洋镗床。
不是整机,是零件。
一百三十七箱。
每一箱都贴着英文标签,写着“精密机床部件,小心轻放”。
负责接收的是百工院动力所的一个年轻研究员,姓徐,叫徐念祖,二十九岁,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第十二届毕业生。他爹是徐光启的族侄,他从小听着徐光启的故事长大。
徐念祖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箱子一箱一箱从船上吊下来。
他看着那些箱子上的英文标签,看着那些他认不全的单词,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图纸编号。
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:
“你徐爷爷临终前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