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不知道,自己走了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。
他的腿只是机械地向前迈动着。
他走过了法租界那条最繁华的霞飞路。
路边的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法国香水和瑞士手表。
橱窗里那光滑的玻璃,映出了他那张苍白麻木的脸。
他想起了林晚第一次跟他进城时,那双充满了好奇和胆怯的清澈的眼睛。
她当时指着一瓶香水小声地问他。
“先生……这个比花还香吗?”
他走过了劝业场。
那座高大的西式建筑里,依旧是人声鼎沸。
留声机里放着李香兰甜得发腻的《夜来香》。
他想起了那个像朵带刺的樱花般的日本女特务——樱子,和那个同样是充满了算计和欲望的夜晚。
他又走回了华界。
走进了那些更狭窄、更肮脏,也更真实的胡同。
他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,正举着那插满了红色果子的草靶子,在寒风中有气无力地吆喝着。
他又想起了,那个在北平的胡同口,他吃过的那串同样是酸得倒牙的糖葫芦,和那个充满了暗语和杀机的下午。
陈墨走着,走着。
不知不觉,就走到了一条死胡同里,
他在那里站了很久,直到天彻底地黑。
直到他的身体被寒风吹得快要没有了知觉,才缓缓地转过身,准备回去。
回到那个冰冷而华丽的笼子里去。
就在这时。
陈墨看到,在胡同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之下。
站着一个小小红色的身影。
那是一个只有五六岁大的小女孩,穿着一身不合时节红色的小棉袄,扎着两个用红头绳,扎着的冲天辫。
她的脸上冻得红扑扑的,像一个熟透了的苹果。
她此刻正仰着头,看着天空。
嘴里念念有词地,哼唱着那首陈墨刚才听见的诡异的童谣。
“……风筝高,风筝飘……”
“……爹不见,娘不要……”
“……风筝落在,乱坟包……”
陈墨的脚步猛地停住了,呆呆地看着那个红色小小的身影。
眼前一片模糊,仿佛又看到了林晚。
那个同样是小小倔强的孤独身影。
那个在台儿庄的废墟上抱着膝盖,无声哭泣的身影,和在太行山的灯火下,一笔一划学着写他名字的身影……
她们的身影渐渐地,重合在了一起。
“叔叔……”
那个红衣小女孩,似乎也发现了他。
她停止了歌唱,用一双黑葡萄似的清澈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陈墨。
“你在哭吗?”
陈墨下意识地,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才发现不知何时早已,冰冷一片。
他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地蹲下身。
看着这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小的生命。
他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陈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。
他只记得自己将身上所有剩下的钱,都塞给了那个小女孩。
然后落荒而逃,像一个真正的懦夫。
他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。
没有开灯也没有喝酒,静静地坐着。
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,坐着。
坐了整整一夜。
陈墨在想……
在想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,才来到这个该死的世界。
又到底是为了什么,才像个小丑一样挣扎着,活到了现在。
为了复仇?
可仇报得完吗?
为了完成那个所谓的火种计划?
可一个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的“火种”,又有什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