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凭什么先帝之子就是君,先王之子就是臣?又凭什么孝庙皇帝有庙号,先王就只能称‘兴王’?!”
说到这里的时候,这位兴王的老部下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这些事,没人敢问。可殿下若问了,满朝文武就得答。他们答不出来,就得改。他们不肯改,殿下就有了由头。”
朱厚熜心中一动,沉默了很久。
脑子里不由得想起穿越前看过的史书。
须知道,嘉靖朝的“大礼议”打了整整三年,打得杨廷和致仕,打得几百个官员跪在左顺门外哭谏,打得廷杖之下鲜血横流……
起因是什么?不就是“认谁为父”这四个字吗?!
周诏现在说的,就是那颗种子。
没错!
如果一开始不争取权利的话,后面就会非常难……相比于万事开头难,总好过将来连争的资格都没有,任人摆布!
“周师,”想到这里的时候,朱厚熜缓缓开口道:“这条路,孤一个人走不了。”
周诏立刻接话道:“殿下当然走不了。臣老了,只能替殿下挡第一刀。殿下如果要走下去,得把袁仲德请回来。”
袁宗皋?!
朱厚熜脑子里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。
袁宗皋离开安陆前,父亲在王府设宴送行,他敬了父亲三杯酒,然后走到自己面前蹲下身,摸了摸头:“殿下要好好读书。将来,老臣回来帮殿下……”
那时朱厚熜不懂。
他以为自己永远只是安陆的王爷,绝不会想到,袁师要帮的,竟是未来的皇帝!
可惜好景不常在,袁宗皋在嘉靖五年就病逝了……不过,那都是后话了。
“袁师如今是湖广按察使。”朱厚熜淡淡地说道。
“三品大员,一省按察使,有封疆的资历,有江西同乡的根基,有朝中故旧的人脉。”周诏一项一项书着,“他若回来,殿下就有了能在朝堂上说话的人。解长史那些心思,在仲德公面前,翻不起浪。”
朱厚熜点点头:“孤这就给袁师写信。”
周诏却摆摆手:“不急。殿下先听臣把话说完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:“仲德公回来之前,殿下什么都不必做。解长史那‘问字诀’,殿下可以记着,可以用。臣方才说的那些话,殿下心里有数就行,不必跟任何人说。”
“臣老了,只能替殿下做一件事——等遗诏到了,殿下接了诏,奉旨入京。臣留在安陆,上书太后。”
朱厚熜听得此言之后微微一怔:“上书?!”
“恩,臣上书替先王请名分。”周诏说得平静,“臣是王府旧臣,伺奉先王二十年。臣上书名正言顺。太后和阁臣要驳,就驳臣好了。”
既然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,朱厚熜哪里还不明白呢?
周诏这是要把所有火力引到自己身上!!
一旦那封上书送到京城,杨廷和、六部九卿、言官御史,所有人都会集中攻击周诏……无他!只因为一个七十七岁的老臣,没有进士出身没有朝堂根基,凭什么对继统大礼指手画脚?!
他们不会知道,这封上书背后,站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。
“周师……”
朱厚熜深深地看着他:“学生谢过了。”
周诏却摆摆手,笑得洒脱:“殿下别担心臣。臣七十七了,这辈子该见的都见过了,该吃的都吃过了。臣伺奉先王二十年,没能让他名正言顺,总得让他的儿子试一试不是?”
“再说,臣也不是没有私心。臣还有儿子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