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绣坊开业第三日,客流不减反增。
一楼成衣区每日二十套的限额,辰时开门,不到巳时就售罄。
没买到的夫人小姐们也不肯走,聚在二楼定制区挑选料子,或是坐在茶座里边喝茶边等——万一有人退货呢?
钱四海忙得脚不沾地,却精神焕发。
这三日的进帐,比他家鼎盛时半年的流水还多。
更让他振奋的是,锦绣坊的“规矩”正在被接受:限量、高价、会员制……
非但没吓退客人,反而让那些买到的人越发得意。
午时刚过,店里来了位特别的客人。
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公子,一身月白暗纹杭绸长衫,腰束玉带,手持一柄象牙骨洒金扇。
面容清俊,眉眼含笑,通身透着世家子弟的温雅气度。
身后跟着个小厮,也是衣着光鲜。
他进门时,一楼几个正在挑料子的官家女眷都下意识停了动作,
多看了两眼——这般品貌气度,杭州城里可不多见。
钱四海正在柜台后对帐,抬头看见来人,心里莫名一突。
那人已走到近前,合扇拱手:“这位想必是钱掌柜?在下柳明,初到杭州,听闻锦绣坊大名,特来拜会。”
声音清润,举止有礼。
可钱四海的后脊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柳明。
柳承明。
哪怕化了名,改了装束,钱四海也一眼认出来了——
三年前,就是这张温文尔雅的脸,在钱家祠堂里,笑着对他父亲说:
“钱老爷子,何必呢?”
那时他躲在屏风后,看见父亲气得浑身发抖,
看见柳承明慢条斯理地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
然后轻飘飘丢下一句:“既然不肯合作,那钱家……也没必要存在了。”
三年了。
这张脸,午夜梦回时无数次出现在他眼前。
“柳……公子。”
钱四海强迫自己稳住呼吸,挤出笑容,
“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不知想看看什么料子?”
柳承明微微一笑,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:“料子自然要看,不过在下更感兴趣的,是这锦绣坊本身。”
他缓步走到那匹“凤穿牡丹”前——这是第二匹,比之前那匹更精妙,金丝暗纹在光下流转,标价……六百两。
“好手艺。”柳承明伸手,指尖轻轻抚过锦缎表面,“双面异色,金线掺得匀,织工至少三十年功底。这样的老师傅,杭州城里不多。”
钱四海心头警铃大作。
这人一眼就看穿了织工的底细!
“柳公子好眼力。”他面上不动声色,“确是重金请的老师傅。”
“重金?”柳承明转身,含笑看他,“恐怕不止重金吧?这样的手艺,寻常工匠做不出来。钱掌柜背后……另有高人?”
句句试探,字字机锋。
钱四海后背的汗湿了内衫,脸上却笑得更躬敬:“柳公子说笑了,小店做的就是布料生意,哪来的什么高人。”
柳承明也不追问,摇着扇子在店里踱步。
他看得很细。
成衣的剪裁、料子的陈列、伙计的谈吐、甚至墙上挂的那幅“锦绣山河”绣画——
那是夜凰亲手画的图样,绣娘花了半个月才完成。
“这绣画,”他停在画前,“构图新颖,用色大胆,不象江南常见的风格。
倒有几分……北地的开阔气象。”
钱四海喉头发干:“东家从北边来,喜好自然不同。”
“哦?”柳承明转身,“不知可否拜见贵东家?这般胸襟眼界,柳某心生向往。”
“东家今日不在。”钱四海滴水不漏,“柳公子若有要事,可留下话,在下一定转达。”
柳承明看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