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91年,汉征和二年,夏。
长安,骄阳似火,连空气都带着灼人的热浪。
未央宫,椒房殿。
陈阿娇斜倚在铺着冰簟的软榻上,身旁的矮几上放着几片的甜瓜,卫子夫坐在身旁,手中捻着一柄团扇,轻轻扇动。
她向来喜欢来椒房殿,虽说阿娇贵为皇后,身份尊崇待人却向来亲厚温和,全无半分嫡后的架子,二人早已是情同姐妹。
当年自己将儿子刘据过继给皇后,阿娇视如己出,还让卫子夫可随时前来探望。
卫子夫心中始终感念这份情谊。
当年卫氏尚未崛起之时,正是靠着阿娇的皇后之尊与母族陈氏的背景,刘据才得以顺利被册封为太子。
连卫青早年能脱离奴籍、踏入仕途,也是阿娇父亲文侯倾力提拔。
这份知遇与扶持之恩,她从未敢忘。
起初,两人聊得颇为尽兴。
从西域进贡的奇珍异宝,说到新入宫的西域舞姬身段,再谈及园里新开的异种花卉,言语间满是轻松惬意。
可聊着聊着,话题渐渐飘到了北方的匈奴,飘到了那些曾为大汉横扫漠北、扬眉吐气的将士们,若是没他们打通了西域,如今也没这么多的新鲜事物。
说着说着,陈阿娇的眼框骤然泛红,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,砸在锦缎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卫子夫见状,连忙放下团扇,轻轻拂去阿娇脸颊的泪水,柔声问道:“姐姐,这是怎么了?可是触景生情,想起了故人?”
陈阿娇哽咽着点头,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:“我是难过————为我们撑腰的那些男人们,都不在了啊。”
“姐姐————”
卫子夫闻言,不禁愣住。
阿娇口中的男人们,是陈氏的战神陈凛、陈镇,也是卫氏的栋梁卫青、霍去病。
那些曾叱咤风云、为大汉撑起一片天的身影,如今都已化作尘土。
听着阿娇的哭诉,饶是向来坚强隐忍的卫子夫,也忍不住红了眼框,心头涌上阵阵酸楚。
是啊,若是陈氏或卫氏的任何一位战神还在世,朝堂和后宫之中何至于如今这般光景?
她们的孩子刘据,又怎会被人欺负到这般地步?
自从钩弋夫人入宫获封婕好,一切都变了。
钩弋夫人怀胎十四个月才生子刘弗陵。
刘彻老来得子本就欣喜,又听闻上古帝尧的母亲亦是怀胎十四月而生尧,当即认定这是上天赐予自己的圣君子嗣,对刘弗陵愈发钟爱。
不仅特意在钩弋宫外修建了尧母门,彰显对这位皇子的重视,还常对左右感叹:“此子类我!”
有了帝王的宠爱,钩弋夫人在后宫行事愈发跋扈张扬,言语间常带着对陈、卫二人的轻篾。
阿娇与卫子夫皆是选择隐忍不发。
她们历经后宫沉浮,早已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,从不愿主动招惹是非。
可风波还是不断,朝堂上形成了一股庞大的党羽,他们立场不同,想要拥护的储君不同,但是目标相同,就是扳倒现在的太子。
他们开始频频针对太子刘据,或在刘彻面前进谗言,诋毁刘据的品性。
或设计构陷东宫官员,削弱太子的势力。
其意图昭然若揭,便是要扳倒刘据。
如今的阿娇与卫子夫,在朝堂之上早已没了外援。
陈氏、卫氏的战神们相继离世,长安城内的家族势力日渐凋零,只能依靠东宫那些忠心耿耿的老臣辅佐刘据。
可刘据生性温和仁善,行事素来温良恭谨,缺乏杀伐决断的魄力,面对咄咄逼人的倒太子党,根本无力抗衡,甚至连一个小黄门,都敢做出指着鼻子讥讽太子这种闻所未闻之事。
加之刘彻的有意偏袒,太子在一次次交锋中落入下风,处境已经是岌岌可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