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堂之内温香袅袅,秋阳穿过雕花窗棂,筛下一地细碎金辉,落在紫檀木案几与光洁青砖地上,暖意融融,却烘不散空气里悄然漫开的沉凝。
方才姐弟嬉闹、父女闲谈的温情缓缓褪去,周遭静谧下来,侍女仆从皆是极有眼色,尽数躬身退至外廊垂首待命,将内厅的空间彻底留给父女二人。
乖巧静坐的谢玉奴也被侍女温柔引去偏院玩耍,孩童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大厅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清茶馀温袅袅,气氛悄然沉敛,染上了朝堂深处的肃穆与沉重。
谢砚端坐在椅上,方才眉眼间的温和慈爱一点点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朝堂沉淀的深沉与忧虑。
他抬眸静静望着眼前风姿卓绝、权倾朝野的女儿,目光绵长复杂,藏着万千思虑,有欣慰,有疼惜,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忧心忡忡。
四下无人,再无需遮掩避讳。
谢砚指尖轻轻敲击着茶盏边沿等待着女儿回答。
他是她的父亲,但是也是谢家家主,更是有野心的朝臣。
他语声极低,近乎耳语,却字字千斤,砸在寂静厅堂之中,带着穿透人心的重量。
“你接连平定内乱、收复西北南疆,军功震世,三军归心,朝野将近半数的文武皆唯你马首是瞻。
如今你权柄滔天,声势无人能及……你心底深处,是否有接手大宣皇位的念头?”
这句话石破天惊,寻常人连念想都不敢有,半句提及便是谋逆大罪,株连九族。
偌大的长公主府,秋风寂寂,瞬间静得落针可闻。
如今所有人都在观望,都在揣测,这位手握重兵、功高盖主、声望鼎盛的镇国长公主,究竟有没有问鼎九五、登临帝位的野心。
一旦答案稍有偏差,便是天翻地复的朝堂动荡,是血流成河的清算浩劫。
李君珩闻言,眉眼未惊,神色平静无波,不见半分慌乱,亦无半分异动。
她静静坐在光影之中,一身素衣清雅,褪去了沙场杀伐气,也褪去了朝堂凌厉色,只剩下通透淡泊的从容。闻言,她轻轻摇了摇头,眸光澄澈坦荡,无半分遮瞒,语气清淡而笃定。
“爹,我从未有过。”
“西北之事实属无奈,阿奴年幼,皇兄重伤,南疆一事只是因为沐安,至于西北,不过是因为我去比较合适,并无他想。”
她抬眸望向窗外澄澈秋空,眼底无半分权欲贪念,只剩一片清净释然。
“世人皆以为我手握兵权、声势滔天,必定野心勃勃,妄图染指皇权。
可他们从来不懂,沙场浴血、朝堂周旋,于我而言,皆是责任枷锁,而非无上荣光。”
“我所求从来简单,待朝局安稳,四海清平,百姓们吃得饱饭,不再受兵乱烦扰,便卸下兵权,归居临川,清净度日,远离京华纷争,不问朝堂权谋,爹,我确实无意九五之尊,无心江山帝位。”
她的声音清淡平和,却字字真诚,句句坦荡。
谢砚定定看着她澄澈无垢的眼眸,看清了眼底毫无伪装的淡泊,看清了她真心的念想。
良久,他轻轻叹了一口气,那一声叹息极轻,却盛满了无尽的疲惫、无奈与深重的悲凉,裹挟着看透世事的沧桑。
“君君,你想的太过简单了。”
他缓缓开口,语声低沉沉重,打破了这份淡泊的期许,字字句句皆是刺骨的现实。
“你可以无心帝位,可以放下权柄,可以归隐山林求一世清净。可世事从来由不得你随心所欲。”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