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前,一封洒金请柬送到她在京城的住处,落款是“江宁织造曹门马氏”,邀她赴金陵为一场雅集献艺。陈文强与陈乐天商议后,认为这是个打入江南上层圈子的机会,便让她随商队一同南下。
“陈姑娘,夫人请您过去了。”一个丫鬟掀帘轻声道。
陈巧芸深吸一口气,抱起古筝,跟着丫鬟穿过回廊。宴客厅里已坐了二十余人,皆是锦衣华服的男女,主位上是一位三十余岁的妇人,面容端庄,眉眼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——正是曹頫之妻马氏。
“听说这位陈姑娘是京城来的,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让裕亲王都赞不绝口。”席间有人低语。
“看那筝,倒是新奇……”
陈巧芸施礼后坐下,调整呼吸。她没有弹那些经典的唐宋古曲,而是选择了自己改编的《姑苏行》——这是她将江南民间小调与现代和声结合的作品,旋律清新,却又不失古意。
第一个音符响起时,厅内尚有低语。
当流水般的旋律铺展开来,渐渐有人放下了酒杯。
她加入了轮指、摇指等现代技法,又在第二段转调时,巧妙地融入了类似琵琶轮指的技巧。音色时而如珠落玉盘,时而如风过竹林。那些原本抱着审视态度的江南文人,眼神渐渐变了。
马氏原本微蹙的眉头,不知何时已经舒展。她闭上眼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节拍。
一曲终了,余音绕梁。
静默持续了三息,然后掌声响起。
“妙极!”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率先开口,“此曲既有江南风韵,又有新意。尤其是那转调处,如见月色渐变,江涛起伏。”
马氏温声道:“陈姑娘琴艺果然名不虚传。这曲子可有名目?”
“回夫人,此曲名为《金陵春夜》。”陈巧芸临时改了名,更贴合当下场景。
“好一个《金陵春夜》。”马氏点头,“不知陈姑娘可在金陵盘桓?舍下小女正欲习琴,若得姑娘指点……”
这话一出,席间几位女眷也纷纷开口。陈巧芸心中暗喜,面上却保持着得体的谦逊:“蒙夫人抬爱,巧芸确打算在金陵暂居,授琴为业。”
雅集散后,马氏单独留下了陈巧芸。
屏退左右后,这位曹家主母的神色却凝重起来:“陈姑娘,今日请你来,其实另有一事相求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令弟浩然托人转交的家书,本该直接送去客栈,但如今织造府内外耳目众多,还是谨慎些好。”
陈巧芸接过信,心中一紧。马氏继续道:“浩然在府中做事勤勉,老爷很是器重。只是如今……府中事务繁杂,有些事我也不便多说。你们姐弟既都来了金陵,平日里可多走动,只是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陈巧芸听懂了弦外之音:曹家这棵大树,如今风雨飘摇,靠近了未必是福。
江宁织造府西侧的账房里,烛火摇到三更。
陈浩然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,面前堆着的账册几乎将他淹没。这些是近五年来江宁织造进贡宫缎、绸匹的明细,以及对应的采买、工费、运输各项开支。若在平时,这些账目虽有繁琐,却也不难梳理,可如今——
“陈先生,茶。”一个小厮轻手轻脚地放下茶盏。
陈浩然抬头,看见一张稚嫩的脸,约莫十二三岁,眼睛格外清亮。他记得这孩子,名叫沾儿,是府中仆役之子,因聪明伶俐被派来账房做些杂活。
“这么晚了,你还不去睡?”
“先生不也没睡么。”沾儿抿嘴一笑,却忽然指着账册上一处,“这里好像不对。”
陈浩然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,是一笔染料的采买记录:靛蓝一百斤,价银十五两。他起初没看出问题,直到沾儿小声说:“我爹前日去市集,听说如今上好的闽蓝一斤要三钱银子,次些的也要两钱。这一百斤若是上品,该是三十两才对。”
陈浩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