递来文书,强令我们备齐军粮千车,说以备不时之需……我郑国地不过百里,民不过十余万,今年春粮都未长成,这般索取,简直……”他话语如被重物阻塞,胸口剧烈起伏,仿佛承受着无穷怒火碾压,“……是挖骨抽髓,敲骨吸髓之尤甚!我等……还有何物可以供奉?”
另一侧,公子嘉猛地抬起头,他是宗室贵胄,眉眼间却染着浓重的倦怠,如同多日未曾安眠:“晋?又何止晋?楚使前日才走,威逼之语尚在耳中回响。竟逼我郑国交出二十名公室子弟,送往郢都为质!还点名要我族中……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随即又急速坠下,变为耳语般的切齿,“何其贪婪,何其狠毒!”
一声沉重的木器撞击声猛地响起。只见年长的宗老大夫孔明德的手杖狠狠顿在地上,老人枯瘦的手背因用力而青筋暴起,布满岁月刻痕的脸上刻骨铭心透出怨恨。“豺狼当道!”老人沙哑的声音如干柴磨擦,在巨大殿堂里空洞回荡,“晋!楚!皆是豺狼!一东一西,一白一黑,我郑国便如那猎获之幼獐,被它们活活撕扯于爪牙之下!郑立国,有傲然于天地之时!何曾想过今日,成了任人蹂躏的乞食之邦!”
满殿都是沉痛粗重的呼吸声,压得烛火似欲熄灭。所有目光如铁钩般集中于上首的子驷身上。子驷纹丝未动,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,他搭在身前几案上的手指,指甲边缘因为无数次的无意识摩挲玉镇而显出一种失血的苍白。一片刻骨的沉默后,他开口,每一个字都如同在寒风中淬过,带着令人发颤的寒意:“嚎哭与痛骂,不能解郑国之倒悬。”
死一般的沉寂再度降临。众卿大夫面面相觑,绝望如同深冬寒雾,笼罩每个人的脸上,压弯了挺直的脊背。一位年轻大夫匍匐在冰冷刺骨的青铜鼎上,额头紧贴在冰凉的金属表面,身体无法克制地颤抖:“难道……难道我们就这样引颈待戮?”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深处,一缕微弱的、奇异的气息缓缓升起,如冬末土壤里一丝草芽顽强萌发。正卿公孙舍之缓缓抬起了头。火光恰在此时摇曳一下,明亮的光晕落在他脸上,深刻法令纹在脸侧延展,像刀锋刻意留下两道深痕。可他的眼睛异常地亮,非烛火反射,而是被某种极度的清醒、某种近乎冷酷的灼念点燃的亮光,逼得人不敢直视。
当这束锐利似能撕裂阴霾的目光落在子驷脸上时,仿佛在无声传递着什么。子驷的身体以常人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前倾了分毫。两人目光相交,又瞬间移开,默契已生成于无形。
公孙舍之的声音响起来,不高,却异常清晰,在广阔殿宇里回荡不散,轻易盖过了那压抑的抽噎和叹息:“诸位。”他顿了一下,眼瞳在火光中幽幽闪烁着,如同深潭下潜藏着的水怪,“可曾想过另一条路?一条看似背逆绝路、实则为生机的……险路?”这“险路”二字被他极轻极慢地吐出,仿佛怕惊动殿外潜伏的鬼影。
满殿目光骤然聚焦在他身上,有惊骇,有茫然,更多的是本能升起的恐惧和抗拒。
“与其这般等着被两虎撕扯殆尽,”公孙舍之声音不高,语调却异常平稳清晰,每个字都如同铁珠落在冰冷的青铜盘上,“不如,我们择其一而事。”他目光缓缓环视四周,与每一双震惊、惶惑的眼睛对视,“两害相权取其轻。晋乃尊王攘夷之宗伯,百年霸业,根基雄浑,非楚之蛮夷可比……此为一也!”那灼灼的目光猛地一厉,“更为要紧之处在于——晋军之强悍,天下皆知!一旦其铁军压境,倾注全力而来,试问那楚人,可有胆量螳臂挡车,阻其兵锋于坚城之下?”
年轻的少正卿子产猛地抽了一口冷气,像是被无形巨力击中胸口:“择晋而事?可……可凭什么?”他急促地问,眉峰紧锁如险峰,“晋以盟主自居,对我们只有索取无止尽。如今郑国疲弱如风中残烛,晋如何会真的伸手收留?”
公孙舍之苍黑的唇角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