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上身形魁梧,此刻却在这巨大的压力下显得精瘦了许多。岁月在他深刻的皱纹里刻下了风雨霜雪与庙堂诡谲,宽大的深衣袍袖在死寂的空气中垂落,仿佛灌满了自宫门缝隙渗入的寒流冷风。听闻王命,他身体如遭电击般猛地一震!那震动的幅度之大,甚至牵动了垂在肩侧的几缕灰白鬓发。然而他并未如同寻常臣子听到立储这等天大喜讯般即刻俯身贺拜,反而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,以一种近乎刻意的缓慢姿态,沉甸甸地向前趋近一步!他瘦削而挺拔的身影在这一步之后,投在光洁如镜的黑曜石殿砖上,被两侧烛火拉扯得扭曲而凝重无比,如同无声降临的死兆。
所有人的心,在这一步踏出时,都提到了嗓子眼。空气在无形中绷紧,几乎发出金铁断裂的微鸣。
“大王!” 他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既不洪亮也不激昂,甚至带着一丝常年呕心国事的沙哑。但这声音穿透浓郁得化不开的香雾,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穿透力,如同青铜重锤在冰冷铁砧上相互撞击,沉闷而带着千钧之力,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。“储位一事,关乎社稷兴亡、万民福祉、祖宗基业!实乃国脉所系!臣以为……” 他深吸一口气,胸腔剧烈起伏,仿佛要吸入整个殿堂的凝重气氛,“应再三思量!万万不能操之过急!”
殿内的空气在他话音落下时,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攥紧!又骤然放开几分,那骤然加重的呼吸声浪微妙地翻滚了一下。
商臣一直低垂的眼皮,极其轻微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抬了一线。在那浓密睫毛瞬间掀开与合拢的短暂间隙里,深潭般的眼底深处,两点冰冷的寒星如同淬毒的针尖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然掠过,随即又被迅速垂下的眼帘重新掩盖。
成王的脸色在子上的话语中迅速沉凝。脸上原本尚存的一丝春日晨曦般的温和骤然冻结,如同被急速蔓延的玄冰覆盖。一股无声而浩大的威严从他瘦削的躯体上弥漫开来,那威压如同冰冷的潮汐,瞬间无声地淹没了整个大殿。
“令尹何意?” 成王的语调像被埋在冻土里的青铜,低沉、缓慢,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风暴,“莫非……疑寡人年事尚早,来日会生反复之心?出尔反尔?!”
“臣不敢!” 子上猛地提高了声调,那枯涩的喉咙里爆发出金石般的回响,声音在殿内四壁间碰撞,激起嗡嗡的尾音,如巨钟余韵。“恰恰因为吾王正是如日中天的盛年!精力充沛!国事日隆!后宫佳丽充盈如百花竞放的春园!” 他语速急促,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慷慨,“今日立定太子,固是明证。然而,倘若他年天恩浩荡,龙嗣频频而降,如春笋破土,后宫玉树新添……此乃国之大幸!然君王之心,深如九渊,随日月推移,沧海桑田,心思意念偶有变迁,亦是人之常情……那时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绝望的旅人发出最后的警示呐喊,沉重、决绝,如同巨大的铁锤轰然砸落在地,震得在场诸人心神剧颤!“倘若在龙嗣昌盛之后,仓促行那废立之举!其祸之烈!必如天倾地裂!楚室宗庙之内,血泪斑斑的史册之中,此类教训——兄弟阋墙,骨肉相残,举国动荡、哀鸿遍野的惨痛前车之鉴——岂能轻易忘却?!怎能因一时之仁或一念之私而重蹈覆辙?!” 他胸口剧烈起伏,如同要榨尽肺腑中所有的力气来灌注这石破天惊的警示!
话音未落,他倏然侧身!目光如两道淬炼了数十载寒冬与无数刀光剑影的寒电,猛地射向阶下依旧垂首肃立的商臣!那目光不再掩饰,不再带有任何臣属的恭顺,凌厉、冰冷、带着穿透皮相的凶狠,仿佛要洞穿玄衣之下青年坚硬的骨骼、炽热的血流,直抵那幽暗深处灵魂的底色!
“更何况!” 他声音更加高亢尖锐,如同利刃划破锦帛,“我楚国立国数百载,荆蛮之地虽渐化华夏,然深宫之内,择嗣传承之根本古训,自有其道!素来沿袭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