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十六年,二月初八。
刘学文走的那天,天还没亮。
陆清晏去码头送他。春日的清晨,海面上笼着一层薄雾,远处的桅杆影影绰绰的,象一片睡着的林子。官船泊在码头边,船工正在检查缆绳和帆索,偶尔传来几声吆喝,在寂静中格外清淅。
刘学文站在跳板旁,换上了来时的青色官袍,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,几口箱子。那些箱子里装着他这两个月的心血——厚厚几本笔记,几十块水泥样品,还有几双橡胶鞋底、几个密封圈。他把箱子看了又看,确认封条完好,才直起身。
陆清晏站在他面前,两个人对视了片刻。
“刘大人,一路顺风。”
刘学文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陆大人,那些水泥的配方,下官都记在笔记里了。烧制的火候、研磨的粗细、配料的比例,一条一条,都写清楚了。回去之后,下官会先在京郊试烧,成了再向皇上禀报。”
“你办事,我放心。”
刘学文又沉默了。海风吹过来,掀起他的袍角,他伸手按了按,那只手有些抖。不是冷的。
“陆大人,”他忽然开口,“三年之约,下官记得。”
陆清晏没有说话。
“下官回去之后,会好好办差。水泥的事,河工的事,户部的事,一样一样来。三年之后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三年之后,下官会再来。”
陆清晏看着他。晨光里,这个人的脸比刚来时瘦了些,颧骨高出来,眼睛却比来时亮。那种亮不是年轻人才有的那种,是沉在底下的,像深潭里的水,看着静,其实一直在流。
“好。”陆清晏说。
刘学文深深一揖,直起身,转身上了船。
跳板撤了,缆绳解了。船缓缓离开码头,帆在晨风中鼓起来,灰白色的帆布上印着朝廷的标记,在薄雾里渐渐模糊。
陆清晏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艘船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雾里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码头上已经开始忙了,脚夫们喊着号子卸货,番商们比划着名手势讨价还价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回到府里,天已大亮。他直接去了书房,方书办已经在等着了,怀里抱着一摞帐册。
“大人,这是上月市舶司的帐,还有几份需要您签押的文书。”
陆清晏坐下,翻开第一本。数字密密麻麻的,他一行行看下去,提笔批了几个字。方书办又递上第二本,他接过来,继续看。
这一看就是一上午。
午时,春杏来送饭。他扒了几口,放下筷子,又拿起下一本。春杏收了碗筷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下午,老吴来了。说庄子上那批玉米该下种了,问今年要不要扩种。陆清晏想了想,让他再扩五十亩,种子不够从库里调。老吴领了命,又说起橡胶树的事。那几棵树过了冬,活了大半,今年应该能多产些胶。陆清晏让他多雇几个人,开春后把胶收了,先存着,等刘学文那边有了消息再处置。
老吴走了,方书办又来了。这次带的不是帐册,是一份从广州转来的番商文书。有个波斯商人想在泉州设个货栈,专门收购橡胶和水泥,价钱好商量。陆清晏看了,搁在一边,说先不急,等水泥的产量上来了再说。
方书办走后,天已经暗了。陆清晏站起身,腰酸得厉害,脖子也硬了。他活动了一下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,枣树的芽比前几天大了些,嫩绿嫩绿的,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。
他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陆清晏越发忙了。
市舶司的春汛快到了,每年这时候番船最多,报关、验货、抽分,一样都不能马虎。庄子上要春耕,玉米、土豆、高粱,还有新试的几种作物,都要盯着。橡胶树要割胶了,老吴没经验,得他亲自去看。水泥那边刘学文走了,留下的几个徒弟还在学,时不时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