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,林凡就醒了。
招待所的房间静悄悄的,窗外只有早起的鸟儿偶尔啾鸣两声。他躺在硬板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蒙着灰的圆形吸顶灯,发了会儿呆。今天要回家。
回家。这两个字在他心里滚了几滚,带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胀感。
他起身,洗漱,换上干净的衬衫和长裤——是在财政局附近百货商场买的,最普通的款式,但料子还算结实。对着招待所那面水银有些剥落的镜子,他仔细理了理头发。镜中的年轻人眼神沉静,但今天,那沉静底下,涌动着一股近乡情怯般的暖流。
他又摸了摸内兜,那里有一张单独的存折,里面是二十万。剩下的钱,他另有打算。
今天回家,他准备告诉父母中了三十万。二十万的存折给母亲,十万的作为买房的开支。
收拾停当,林凡拎起一个黑色的旧人造革手提包——是姐夫以前用过的,洗干净了给他装东西。包里除了存折剩下的就是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。
走出招待所,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,吸入肺里,清冽醒神。街边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,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热气飘散。他没有停留,径直走向公交车站。
回村的公交车是一趟老旧的公交车,漆皮斑驳,开起来哐当哐当响。往村里方向发的车,车上人不多,平时多是些早起进城卖菜或办事的乡亲坐早班车来城里,拎着篮子,背着蛇皮袋,互相打着招呼,用浓重的乡音聊着家长里短、庄稼牲口。
林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手提包紧紧抱在怀里。车窗玻璃不太干净,外面的景物快速向后掠去:逐渐稀疏的楼房,大片绿油油的麦田,远处起伏的青色山峦。熟悉的景色,却因心境不同,有了别样的鲜活。
他记得这条路。前世,他无数次坐着这趟车,在周末疲惫地回家,听母亲唠叼,看父亲沉默地抽烟,然后又匆匆赶回城里那个看不到头的生活里。那时的他,满心是对未来的迷茫和对现状的无力,总觉得家是温暖的,却也是沉重的。
而现在,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,心里充满了力量。他要改变的,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运,还有这个家,这些他爱的人们的人生轨迹。
公交车颠簸了近一个小时,终于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。这里离村子还有一里多地,需要步行。林凡落车,踩在熟悉的、有些坑洼的土路上。路两边是高大的杨树,叶子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远处,村子的轮廓在薄雾中显现,红砖房,灰瓦顶,偶尔有炊烟袅袅升起。
他深吸一口气,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扑面而来。这就是根的味道。
走进村子,不时遇到熟人。
“哎,凡子回来啦?”端着碗在门口吃早饭的三大爷抬起头,嗓门洪亮,“听你姐说,在城里找着好工作啦?”
“三大爷,吃着呢。就一临时工,混口饭吃。”林凡笑着应答,脚步没停。
“临时工也好哇,吃公家饭,稳当!”三大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路过村头的小卖部,老板娘正在卸门板,看见他,也笑着招呼:“林凡,出息了啊!你妈前几天还念叨你呢!”
“婶子,早。”林凡说道。
一路打着招呼,走到自家院门前。还是那扇熟悉的、刷着蓝漆的木门,边角有些掉漆,门环被摸得锃亮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这个点,父亲可能去地里转悠了,母亲应该在厨房忙活。
他推开门,吱呀一声。
“谁呀?”母亲熟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带着一丝警剔。农村人家,白天一般不闩门,但有人进来总要问一声。
“妈,是我。”林凡应着,走进院子。
厨房的门帘一挑,母亲王秀英探出身来。她系着围裙,手上还沾着面,看到林凡,脸上立刻绽开笑容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:“哎呀,凡子!咋这个点回来了?也没提前说一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