滚的黄豆,水面浮着细碎的泡沫,是预备着磨豆腐的,这是过年桌上能拿出手的素味,家家都会早早备下。
粮店的门口总围着长队,沿着灰墙根蜿蜒,人们裹着洗得发白的棉袄、棉褂,双手揣在袖筒里,脚下踩着残雪化的湿泥,却不见半分焦躁。
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磨边的粮本和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口袋,口袋的边角磨出毛边,却洗得干干净净。
柜台后的店员忙得不停,木质粮斗一升一降,面粉、玉米面簌簌落在布袋里,扬起细小的白尘,在天光里缓缓沉落。有人接过装满的口袋,扛在肩上,指尖捏着粮本仔细核对,有人低头拍打衣襟上的面粉,眉眼间是藏不住的踏实——这袋粮食,要撑起过年的馒头、饺子、杂粮糕,是一家人岁末最根本的期盼,半点也马虎不得。
副食店的玻璃柜擦得锃亮,里面的年货寥寥,却摆得整整齐齐。
玻璃瓶里装着赤砂糖,颗粒粗大,泛着暗红色的光,是过年熬糖稀、拌饺子馅的稀罕物;铁皮盒里的饼干码得紧实,包装纸印着简单的工农图案,那是专留给孩子的,平日里舍不得吃,唯有过年才能拆一盒;粗瓷罐里盛着芝麻、花生,都是按份称售,不是家家都能买上,买的人也会细细叮嘱店员称得准些,这一点点油料,能让年夜饭的香味浓上几分。
柜台上铺着油纸,店员用粗麻绳将称好的货品捆扎起来,动作麻利却郑重,顾客接过时会小心地揣进怀里,生怕蹭洒了,这一点点年货,是过年里难得的“体面”。
胡同里的空地上,总能看见各家筹备吃食的身影。
有人支起简易的木案板,菜刀落在案板上,发出沉闷又有节奏的声响,是在剁白菜馅,偶尔混着一丁点肉末,那肉末是攒了许久的,切得碎碎的,能让素馅里添几分荤香。旁边的竹筐里码着洗干净的白菜,菜叶上还带着水珠,是赶早去菜市挑的嫩芯,老叶留着煮菜汤,一点也不浪费。
有人蹲在墙根择菜,手指冻得通红,却依旧飞快地剥去老梗,将嫩菜叶放进搪瓷盆里,盆沿磕出了坑,却擦得干干净净。
还有人在石磨旁磨黄豆,磨盘转得慢悠悠,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磨缝流进陶盆,磨完的豆渣也会留着,掺上面粉蒸窝头,过年的日子,一分一毫的食材都要掰着用。
家家户户的灶间总是最热闹的,烟囱里终日飘着淡淡的青烟,在低空与街巷的炊烟交织,笼着整片胡同。灶
膛里的柴火燃得噼啪响,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要么煮着杂粮粥,要么熬着酱菜,都是为过年备下的吃食。有人守着灶台,用长柄勺子慢慢搅动锅里的粥,怕糊了底,蒸汽氤氲着扑在脸上,带着温热的湿气,灶台上的搪瓷缸里,泡着晒干的枣干,那是走亲戚时能拿出来的伴手礼,也是过年饺子里的甜馅。
院落里的光景,也透着过年的筹备。柴火堆得比平日里更高,码得整整齐齐,靠着院墙摆着,那是攒了许久的硬柴,留着过年时烧灶台,火旺了,煮出来的饺子才香。
晾衣绳上,除了洗干净的棉袄棉裤,还挂着晒干的萝卜干、白菜帮,用盐腌过,晒得干硬,过年时泡开炒着吃,是解腻的小菜。
唯有极少数家境稍好的人家,屋檐下能看见寥寥几块腊肉,用粗麻绳系着,肉不算肥厚,却抹得均匀的盐粒,在风里微微晃动,那是难得的荤腥,要留到除夕的年夜饭桌上,切上薄薄几片,凑个荤菜的样子,这样的光景,总能引得路过的人多看两眼,那是彼时过年里少有的“丰盛”。
剃头铺的铜幌子在风里轻轻晃,铺子里的铜盆总冒着氤氲的热气,毛巾浸在热水里,拧干后搭在顾客肩上,带着温热的湿气。
剃头师傅的推子在头上划过,发出均匀的声响,来剃头的都是赶着年前收拾体面,大人孩子都要理个新发型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