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“金碧辉煌”出来,石头一直没说话。
他坐在车后座,靠着窗,看着外面那些后退的街景。高楼,商店,红绿灯,人来人往。这些他刚来省城时觉得眼花缭乱的东西,现在看着,好像没那么怕了。
但他还是想回去。
回鹰落部。回那片有山有水、有阿古拉婆婆、有阿日善的地方。
车开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。
“秦叔,那几个孩子,在哪儿?”
秦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救助站。怎么,想去看看?”
石头点了点头。
秦朗没多问,打了方向盘,拐进另一条路。
救助站在城东,一栋四层的老楼,外头刷着白漆,白漆都泛黄了。院子里有滑梯和跷跷板,几个孩子在玩,笑声尖尖的,传得老远。
石头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那些孩子。
有一个小女孩,坐在滑梯下面,没玩。她穿着救助站发的蓝衣服,衣服有点大,袖子挽了好几道。她低着头,在地上画着什么,画一笔,停一下,又画一笔。
是那个最小的女孩。
石头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。
她抬起头,看见他,愣住了。
那双枯井似的眼睛,那一点点光,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“哥哥!”
她扔了手里的树枝,张开胳膊,一把抱住石头的脖子,抱得紧紧的。她的力气很小,但那两条细细的胳膊,像是用了全身的劲儿。
石头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,但他没有动。就那么蹲着,让她抱着。
“哥哥,我以为你不来了。” 她把脸埋在石头肩膀上,声音闷闷的,“我以为你也像别人一样,走了就不回来了。”
石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是伸出手,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。
抱了很久,她才松开。
石头看着她。
脸上洗干净了,能看清长相了。圆脸,大眼睛,鼻子小小的,嘴巴也小小的。头发还是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,但今天扎得整齐了些,像是有人帮她重新扎过。
“你叫什么?” 石头问。
“小丫。” 她说,“我娘叫我小丫。”
石头点了点头。
小丫看着他,那双眼睛亮亮的。
“哥哥,你叫啥?”
“石头。”
“石头哥哥。” 小丫叫了一声,笑了。那笑容,和丫蛋儿那天在照片上的笑容一样,眯着眼睛,露出一点点牙齿。
石头忽然觉得,心里有一块地方,软了一下。
“石头哥哥,我跟你说,” 小丫凑近他,小声说,“救助站的阿姨说,我爹娘明天就来接我。我爹娘没不要我,他们是找不到我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得吓人。
石头看着她,忽然想起丫蛋儿。想起狗蛋。想起桂香。
那些孩子,都有了新家。这个孩子,也要回家了。
“那好啊。” 他说。
小丫用力点头,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到石头手里。
是一块小石头。圆圆的,扁扁的,被水冲得很光滑。上头用圆珠笔画了两个小人,一个高一点,一个矮一点,手拉着手。
“这是我画的。” 小丫说,“高的你,矮的我。你留着。”
石头看着那块石头,看了很久。
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,和那颗羊拐骨、那颗狼牙放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