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乐宫椒房殿内。
炉香已冷。
一袭玄色深衣的吕雉坐于案前,手中简册握了许久,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近日有两件事盘桓在她心头,扰得她头疼不已。
一是盈儿的太子之位,二是……
半晌,吕雉揉了揉酸疼的额角,经年的劳累和磋磨在她脸上留下了些许岁月的痕迹,唯有那双眸子明亮依旧,沉淀着历经风浪后的深潭静水。
案几上摊开的是淮阴侯韩信门客的供词,上面写着陈豨去代国赴任前,曾与韩信有过密会,且陈豨谋反后,二人仍有勾连。
这则密信立刻绷紧了吕雉的神经,让她不由想到楚汉之争时,陛下慧眼识珠,将彼时只是一个小小都尉的韩信拜为大将军,后来韩信以全胜之姿带领汉军灭魏、亡代、下赵、胁燕,军功无数,威名震耳。
可在攻齐之时,陛下派出心腹谋臣郦食其出使齐国,成功说服齐王田广以七十余城归汉,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了齐国。
而韩信听闻此事后,却因争功心切,趁齐军投降松懈之际发动袭击,重创齐国主力,以致还在齐国的郦食其被愤怒的齐王烹杀。
陛下闻后痛心疾首,也对军功更高的韩信有了戒备之心。
之后陛下被项羽大军困于荥阳,急等韩信带兵来援,韩信却迟迟不动,反而要求陛下封其为齐王。
陛下听后大怒大骂,还是在张良和陈平的劝说下,陛下忍耐下来封了韩信为齐王,而后韩信才带兵出击项羽后方,解了荥阳之困。
及至楚汉订盟后,未免养虎为患,陛下听从张、陈二人谏言,全力追击楚军至固陵,然韩信、彭越等并未如约率部会师,随即项羽领兵反击,陛下被迫退入城中坚守。
此时楚汉之争已到最后的决胜阶段,而韩信领兵在外,已有三分天下的实力,随时可以反。
此人,成为了此战中最大的变数。
为了让隔岸观火的二人立即出兵,陛下听从张良之谋,扩封韩信的封地,并封彭越为梁王,方才得其支援,两月后,汉军大败楚军,项羽于垓下自刎而亡。
楚汉之争虽止,但韩信如此种种行径,早已犯了君王忌讳。
转年,陛下将韩信由齐王改为楚王,又设计伪游云梦泽,命人火速抓捕韩信,将其降为淮阴侯,留于长安,不得返回封地。
自此,韩信便时常装病不朝,不仅常有怨怼之言,言辞之间耻于与周勃、灌婴等同为列侯。
一次从樊哙家中离开时,韩信还道,自己居然沦落到与樊哙这样的人为伍。
而后陛下欲平陈豨之乱,他也托病不出。
如今看来,此人意志消沉、装病躲灾为假,早有勾结、意图谋反是真。
吕雉垂于袖中的手陡然攥紧。
争储与谋反,皆是要命之事,哪一件都迟不得。
她缓缓吸了一口气,挺直的脊背显得愈发坚韧。
再抬眼,眸中锐光一闪而过,仅剩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决断。
“来人。”
心腹宫人悄无声息地上前,俯下身来。
吕雉微微侧头,旋即口授密信:“淮阴侯……事急,请陛下决断。”
宫人领命疾去。
吕雉望着她远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
谋反,动摇的是汉家的天下,是将来盈儿的天下。
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。
殿内安静下来,吕雉闭着眼轻靠在凭几上,忽而想起今晨各妃妾前来请安时,管夫人说起近日天气转凉,她那永宁殿里有好几个小宫人都不大舒服,想请个医士来瞧瞧。
五皇子生母杨美人听了接话道,这时节这样的半大孩子最易生病了,她家恢儿昨日晨起便有些咳嗽,她一刻也不敢马虎,赶紧叫了太医去看。
窗外的风吹动玄色绣金的帷幕,带来深秋的寒意。
吕雉踏出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