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三,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。
忠义堂内,陆啸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几本账簿。裴宣站在一旁,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沉。柴进、李应坐在下首,两人眉头紧锁,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“查实了?”陆啸的声音平静,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怒意。
裴宣点头,拿起最上面一本账簿,翻开其中一页:“采购司副主事王贵,自今年三月起,共经手铁料采购七次。这是凌振工曹那边报来的实际用量,这是王贵报上来的采购数,这是市场价。”他手指在三个数字上划过,“每担铁料,他虚报二十文。七次下来,共采购铁料三千五百担,多报款项七十贯。”
“七十贯?”李应有些惊讶,“就为这点钱?”
“不止。”柴进接口道,“我们查了他经手的其他采购:桐油每桶虚报五文,牛皮每张虚报三文,麻绳每捆虚报两文……零零总总加起来,这半年他至少贪了一百五十贯。”
陆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:“一百五十贯,在东京够买个七品官了。在咱们梁山,够五百个弟兄吃一个月。”他顿了顿,“证据确凿?”
“人赃并获。”裴宣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“这是今早从他住处搜出的私账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还有这个——”他又拿出一块玉佩,“价值至少三十贯的羊脂玉,他说是祖传的,但我们查了,他祖上三代贫农。”
陆啸接过玉佩,对着光看了看。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确实不是寻常物件。他放下玉佩,问:“王贵现在何处?”
“已经控制起来了,在监察司的拘押房。”裴宣道,“他起初还想抵赖,看到账簿和玉佩,瘫了。”
忠义堂内沉默了片刻。窗外传来远处工坊的锻打声,咚、咚、咚,像沉闷的心跳。
柴进叹了口气:“王贵是梁山老人了,当年跟晁天王上的山。虽然没什么大本事,但做事还算勤恳,才让他管采购。没想到……”
“人心难测。”李应摇头,“管钱的差事,最是考验人。咱们梁山现在摊子大了,进出的银钱多了,难免有人动心思。”
陆啸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外面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,远处的营寨笼罩在雨雾中。他看了很久,才转过身:“裴宣,按条例,该怎么处置?”
“《刑统》:监守自盗,赃满五十贯,绞。赃满百贯,斩。”裴宣一字一顿,“王贵贪赃一百五十贯,人赃俱获,依律当斩。家产充公。”
“斩?”柴进迟疑了一下,“会不会太重了?毕竟是老兄弟,又是初犯,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陆啸打断他,“正因为是老兄弟,更要严办。你们想想,若今日饶了王贵,明日就会有张贵、李贵。今日贪一百五十贯不斩,明日就有人敢贪一千五百贯。到时候,咱们梁山成什么了?贼窝?匪窟?”
他走回桌边,拿起那本账簿:“这一百五十贯,是弟兄们流血流汗挣来的。是工匠们一锤一锤打出来的,是农人一锄一锄种出来的,是商队一趟一趟跑出来的。他王贵有什么资格拿?”
裴宣接话:“而且,他贪的不是钱,是人心。今日他贪一百五十贯没人管,明日就有人敢在军械上动手脚,在粮草里掺沙子。到那时,咱们梁山不用金兵来打,自己就垮了。”
这话说得重,但没人反驳。忠义堂里只有雨打窗棂的声音。
良久,陆啸开口:“明日午时,在忠义堂前广场,公开处决王贵。所有负责钱粮采购的头目,必须到场观刑。裴宣,你准备一份告示,将案情、证据、判决,写得清清楚楚,贴遍梁山各处。”
裴宣躬身:“是。”
“